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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堯招呼完守衛便趕緊小跑到戚暮山身邊:“侯爺,大理寺會幫你查閱卷……”
話音未落,戚暮山突然身形一晃,當即跪倒在地,伏地咳出一口血。
劇痛灼燒著肺部,咳嗽伴隨著耳鳴,胃里的翻滾陣陣涌上,膽汁與血液瞬間侵入口中,他幾乎將肚里本就沒多少的東西都吐了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發抖,鼻端與喉頭充斥著酸苦的中藥味,還摻雜著血腥氣。
戚暮山失神地看著身下白的、紅的、黑的,亂七八糟,對程子堯的驚呼毫無反應。看了許久,才在程子堯強行拉著起身時,隨意拿衣袖抹了把嘴角。
程子堯焦急萬分:“我這就去找太醫!”
“別去……”戚暮山拉住他的袖子,嗓音嘶啞,“送我回府。”
“回什么回!你都吐成這樣了!”
“程堅。”戚暮山忽然直呼其名,把程子堯喊得一愣,而后又重復一遍,“別去,送我回府。”
程子堯怔怔注視著戚暮山因嘔吐而噙淚的瞳孔,不由抿起唇。冷靜之后方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別去找太醫,別去查卷宗。
戚家謀逆案是昭帝親自徹查審理的,條條線索直指前太子忌憚鎮北侯功高蓋主而借清君側的名義設計構陷,當時的景王就這樣逼死兄長,讓先帝在愧疚中積怨成疾,從而順理成章登上皇位。
也使得戚家能“重見天日”。
若有人還懷疑真相,不由分說是在質疑昭帝發起宮變的動機。程子堯雖沒見過戚暮山是如何因為這事觸怒龍顏,但他知道此案二次重翻的后果,一旦調了當年卷宗,以昭帝在大理寺安插的眼線,屆時圣上得知后就不只是賦閑思過這么簡單了。
更何況真相要的確如墨如譚所言那般,昭帝恐怕也早已斬草除根除了個干凈——不然這幾年必然有異聲出現,就像先帝剛對戚家下死令時,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可唯獨墨如譚是個例外。
現在想來,實施改稻為桑、大行商道可能并非墨如譚的本意。
他得先保證自己活著,才能往后拉攏南溟一致對昭帝,他在為自己謀生路,即使這條路原本就是條死路。
戚暮山回頭望了眼天牢大門,門后黑黢黢的,透不進絲毫光亮。
一瞬間,他恍然領悟墨如譚那時的眼神。
福王的后手從來不是陳門鏢局。
而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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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蕭衡往侯府送了書信過來,字是他的字,落款用的是他的名,信中內容也不過是些早膳用何、晌午吃甚的尋常問候,然而隨信箋飄來的先是淡淡檀木香,再是股清甜梅香。
信箋后附了朵新采不久的白花,是驛館特有的玉蝶白梅。
江宴池見戚暮山對著一封書信坐了快將近一炷香的時間,還以為又要重蹈上次的覆轍,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喊董向笛,戚暮山卻洞若觀火似的,總算是提筆開寫。
“去庭院折枝梢來。”戚暮山邊寫邊說。
江宴池很快帶著一節細長的梅枝回書房,看戚暮山已然擱筆,送過去一瞧,發現回信上只寫了六個字:
此間安好,勿念。
戚暮山把信紙與梅枝一道裝進信封,封上火漆,交給江宴池:“待會就送過去吧。”
江宴池收信應是,隨后放下一塊精銅令牌,說:“剛在外面遇到徐忠,他要我把這個給你。”
“動作還挺快。”戚暮山接過錦衣令,“他還在外面么?”
“沒,給完就溜了,生怕我們討債一樣。”江宴池說著,笑了兩聲,但見戚暮山似乎不覺得好笑,便斂起笑容,問,“你管他要錦衣令做什么?要去哪?”
“送人。”
“送給誰?不對,是送人出去吧?”
戚暮山微一頷首。
“你好心,古麗未必領情呢,她離的開萬平,到了邊關又該如何?”
戚暮山卻搖頭:“不是她。”
江宴池聞言一愣,不禁輕輕抽了口氣,靜默須臾,才壓低聲音道:“你這是死罪。”
“一命償一命,這是我還他的第二條命。”戚暮山輕嘆,垂眼道,“明天,叫府里剩下的人都走吧,董叔在塞北還有點積蓄,花念她愿意去哪都行,你回……”
“戚暮山!”江宴池不等他說完,一把拽起戚暮山的衣領,怒道,“我哪也不會回!你非要……”
戚暮山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江宴池陡然噤聲,所有怒火頃刻間被這聲極其細微的抽噎澆滅。
他松了手,怔怔看著戚暮山:“……你哭了?”
戚暮山闔上眼,從江宴池俯視的角度,能看到他病容透出幾分碎玉的冷艷。等了許久,戚暮山的鼻息逐漸安穩綿長下來。
他掀起眼簾,眼周還殘留著些許紅血絲,啞聲道:“不走就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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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將至,夜色漸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