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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解脫,而是更深、更徹底的墜落。她親手斬斷了那根或許根本不存在的、連接著他們的線,也親手將自己推入了更深的孤獨與冰封之中。那不僅僅是對一段模糊關系的告別,更是對那個曾短暫地、偷偷地奢望過一點點溫暖和可能的自己,進行的一場殘酷的處決。
此刻,在八年后的酒吧包廂,在被他逼到沙發角落、聽他訴說著“深情”與“不甘”時,那十天的煎熬、那被拋棄的惶恐、那深入骨髓的自卑與自我懷疑,混合著遲到了八年的巨大委屈與憤怒,終于沖破了所有桎梏,化作最尖銳的質問,砸回到他臉上。
蔣明箏紅著眼眶,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死死盯著聶行遠,仿佛要透過時光,看清當年那個突然沉默、留她一個人在絕望中猜疑墜落的少年,到底懷揣著怎樣的“苦衷”與“深情”。
“你讓我、哦不。” 蔣明箏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利,帶著毫不掩飾的自我厭棄和對他、對過去、對一切的無盡嘲諷。她微微歪頭,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鎖定聶行遠那張因她的話而血色盡失、欲言又止的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而出,裹挾著八年陳釀的痛楚與惡意,刻薄無比:
“是讓、你嘴里那個二十歲的傻瓜、蠢蛋、蔣明箏——”
她一字一頓,用最輕蔑、最侮辱的詞匯,凌遲著當年的自己,也凌遲著眼前這個聲稱念念不忘的男人。
“覺得惡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包廂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干,凝固成一塊沉重而透明的冰。那兩個字——“惡心”——像兩枚燒紅的鐵釘,狠狠楔進了聶行遠的瞳孔深處,將他所有未出口的辯白、解釋、甚至哀求,都死死釘回了喉嚨里,灼燒出無聲的劇痛。
蔣明箏懶得再看他臉上是何種破碎或震驚的表情,也懶得再維持這令人作嘔的虛與委蛇。她猛地起身,動作干脆利落,帶起一陣微涼的空氣。端起面前那杯幾乎未動的、早已失了氣泡的香檳,仰頭,一飲而盡。
她抬手,面無表情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他攥得發皺、略顯凌亂的風衣衣襟和袖口,指尖撫平每一道褶皺,動作緩慢而用力,仿佛要將沾染上的、屬于他的氣息和這場混亂一并抹去。
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臉上重新覆上了一層堅不可摧的、屬于“蔣主任”的冰冷面具,那是一種絕對的、不近人情的疏離與專業。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依舊僵坐在沙發里、面色慘白的聶行遠,眼神平靜無波,如同在看一個即將合作的、但剛剛發生了一些不愉快插曲的商務伙伴。
“希望后續關于ZOE項目的合作,” 她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程式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模板里刻出來的,“聶總能多費心。我代表途征ZOE項目組全體成員,以及因故未能到場的許工,感謝聶總及鏈動團隊的付出。”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他失魂落魄的臉,補充道,語氣不帶任何轉圜余地:
“后續項目執行中的具體問題,會有ZOE項目組的直接負責人與貴司和您對接。我個人,將不再直接參與。”
這幾乎是在明確地、不留情面地將他從她的工作乃至私人社交半徑中,徹底清除出去。
“今晚,” 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杯盞和搖曳的燭火,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漣漪,“多謝聶總相邀。告辭。”
說罷,她不再有絲毫停留,干脆利落地轉身,伸手,刷拉一聲掀開了厚重的絲絨門簾。外面酒吧的喧囂與光影瞬間涌入,又在她身后迅速被隔絕。她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二十歲的蔣明箏能做到二十七歲的蔣明箏一樣可以。
女人挺直著背脊,踩著清晰而穩定的步伐,穿過迷離的光影和嘈雜的人聲,徑直走向酒吧出口,將那個被她的話語刺得千瘡百孔的男人,連同那令人窒息的過去,徹底拋在了身后。
直到坐上提前叫好的網約車,關上車門,將酒吧街的霓虹與喧囂徹底隔絕在外,蔣明箏才允許自己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車子平穩啟動,匯入夜晚的車流。她靠在后座,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光影上,手指卻冰涼。
后視鏡里,一個熟悉的身影踉蹌著從酒吧門口沖了出來,徒勞地朝著車子離開的方向追了幾步,最終僵立在路燈下,身影被燈光拉得細長而狼狽,很快便縮小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不見。
蔣明箏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黑點徹底消失。然后,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里沒有預料中的快意或解脫,只有一片空茫的、帶著鐵銹味的冰涼。
她在心里,開始用聶行遠那套荒謬的、關于“當年的蔣明箏”與“現在的蔣明箏”的割裂理論,近乎冷酷地、一遍又一遍地給自己洗腦:
看,蔣明箏,你現在沒資格。
你沒資格替二十歲那個眼巴巴等消息等到絕望、最后只能拉黑一切的笨蛋,去聽他現在可能有的任何解釋。
你更沒資格,替那個在出租屋里咬著牙哭都不敢出聲、以為自己被徹底拋棄的二十歲的蠢貨,去原諒,去心軟,去給他任何機會。
不可以連你都不站在她那邊,如果連你現在都要因為她當年的“傻”和“蠢”而責怪她、輕視她,甚至想去替她原諒傷害她的人……
那這世上,就真的再也沒有人,會保護那個二十歲的蔣明箏了。
所以,蔣明箏,你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連你自己,都不能欺負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