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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玦將書信放在掌心,仔仔細(xì)細(xì)研讀了三遍,依舊戀戀不舍,尤其第一句含著嬌嗔的逗趣,叫寧玦幾乎可以透過墨跡想象出白婳寫下這段話時的羞赧情狀,以及暈染緋紅的臉頰。
信上第二段,白婳寫下醒來后周圍人對待她的異樣,以及她自己想不明白的困惑。
【有點(diǎn)郁悶。自醒來后,不管我如何詢問,兄嫂都對我遇險后的事避之不談,可偏偏我自己腦袋混沌,什么想不起來,身上唯一的留證就是十個指頭上受的傷,那些像是擦傷的血口有些不同尋常,不像是受了刑,倒像是不斷磨損而傷的……公子,我的經(jīng)歷是不是不太好啊?其實(shí)過去的就過去了,我現(xiàn)在早不怕了,就是想弄明白些,兄嫂還有小尤他們應(yīng)是覺得我脆弱才不告訴我,其實(shí)我哪有……不如,等你回來,你來告訴我吧。】
寧玦捏著信紙一角,力道不自覺加重,胸腔更深地起伏兩下。
第三段,白婳不再提遇險的事了,她提筆詢問寧玦為大將軍王辦的事進(jìn)展如何,順不順利,還需幾日辦完,大概幾日能回。她很想念。
很想念那段話大概是最后才加上去的,字跡都變急了,墨跡也與前兩段深淺不同。
或許是臨要寄出時,她才改變了主意,急急加上這么一句表達(dá)心意的羞人話語。
寧玦將信紙按在心口處,喉嚨不自覺向外泛溢苦澀,著實(shí)不是滋味。
他怎會不想見她?只是心底恐懼。他怕自己看到她指上的傷口,便忍不住再去想象她清醒時被強(qiáng)行封進(jìn)棺材里,一時驚恐到極點(diǎn),無力抵抗只能徒手去撐棺蓋,最后奮力求生依舊尋不到的絕望神情……
她指上沾著那么多血,究竟是掙扎撐棺了多少次……他不敢想。
……
一日又一日,天氣乍暖還寒,城中幾株爭春的花樹前后腳含苞帶蕊地開了花,不成想緊接又劈頭蓋臉遭了霜雪,嬌花們伸腰綻放不得,反倒株株被蓋上一層雪白的棉被。
這與何人說理去?
白婳的心情也如被覆了一層霜雪一般,郁郁氐惆,忍不住地喟聲而嘆,傷春悲秋。
她每日慣例問小尤:“還沒得回信嗎?”
小尤搖搖頭,努力將謊話圓下去:“這不正趕上了春時來雪的無常天氣嘛,雪地難行,難免要多耽擱幾日。”
白婳斜靠在美人椅上,聞言失望抿唇。
她喃喃自語道:“雪地路滑,時節(jié)無常,都不巧讓我趕上了。”
言辭間,眉目透顯焦灼。
小尤于心不忍,欲言又止半響,最終還是沒有告知姑娘寧公子就在城內(nèi)的真相。
她必須做到先前向大公子保證的那般,守口如瓶,不多嘴增添姑娘煩惱。
思及此,小尤低頭退出里屋,以防一時的沖動。
白婳一人獨(dú)處,單手撐下巴,順著支摘窗撐起的空隙睨目向外,看著小院里春桃掛綠,枝椏上不停往下滴落融化的雪水,心頭盡是悵然。
周圍無人在,也不必管顧。
她額頭枕上胳膊,姿態(tài)放松,有氣無力趴在桌上,半響,終是沒忍住地發(fā)出幾聲低泣抽搭聲。
幸好,無人窺見她這丟臉的一幕。
……
寧玦雖然人在王府里,可白婳的近況如何,身體狀態(tài)恢復(fù)了幾成,他全部知曉。
九秋又替寧玦收了今日的信。
看完,她與陳復(fù)對了下眼色,挑眉暗示他上前去勸公子兩句。
九秋的話,陳復(fù)當(dāng)然是聽的。
他往前更靠近寧玦一些,緊接輕咳一聲開口:“公子,這是剛剛收到的信,昨日白姑娘又一個人偷偷地哭了,不知是因想念你,還是擔(dān)心你杳無音信,失了蹤影。不如公子今晚去趟白府?就說是事情提前辦完,急忙趕回的,姑娘盼望見你,一定會高興的。”
九秋忙也跟附一聲:“是啊,公子就去一趟吧。白姑娘日日惦記著公子,而公子又何嘗不知相思的苦楚?這么多日以來,公子無限苛責(zé)自己,怨怪是自己害得姑娘涉險受傷,將所有罪名全部包攬在身上,自陷愧怍泥淖,無法抽身。可事實(shí)是,作惡之人已經(jīng)被公子親自手刃,公子更是臨危不亂,及時找到了姑娘的被囚之地,拯救姑娘性命無虞。公子已經(jīng)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極致,姑娘是受了驚嚇也受了苦,但她一定不會怪你。”
“還有白家哥哥,他不知內(nèi)情但也傳了話來,說公子不必因婳兒的傷勢介懷,公子是救人者又不是傷人者,若是登門,白府自是歡迎的。”
姑娘家的心思更為細(xì)膩,相比陳復(fù)干巴巴的勸言,九秋姑娘一番話,更能打動到寧玦。
寧玦沉默片刻,負(fù)立窗前,最后還是垂目搖頭表態(tài):“你們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這就是還未想通。
陳復(fù)九秋兩人瞬間有點(diǎn)有力無處使的感覺,但也無法多嘴再勸,只能點(diǎn)到為止。
……
當(dāng)日晚間,春雷轟轟,閃電轟鳴,氣勢之磅礴,像是要將天塹夜幕生生劈斷成兩半一般。
寧玦睡不著,時而闔眼,時而被雷聲驚擾睜目,輾轉(zhuǎn)反側(cè),毫無睡意,很受折磨。
他視線幽幽落于室內(nèi)漆黑的虛空中,頭腦原是放空的,可隨著窗欞外一聲聲驚雷乍響,思緒竟不由控制地憶到從前,于是自然而然想到他與婳兒同往鄴城的海上之旅,那時候,兩人在船上總是經(jīng)歷如今日這般風(fēng)雨雷電交加的瘋狂夜晚。
海上天氣總是變幻無常得,遇見雷雨更是常事,奈何婳兒格外驚懼雷聲,不敢一人入睡,于是他便順?biāo)浦郏牒灏腧_,誘著婳兒與他同艙同床,共度夙夜……
如今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當(dāng)初真不是人啊。
寧玦剛收回神,耳畔再次乍驚一聲春雷,閃電軌跡猙獰印在窗紙上,似在張牙舞爪地叫囂,叫人無法忽略。
婳兒在閨閣之中,會不會又因懼怕雷雨而不得安眠?
寧玦翻了下身,強(qiáng)行克制自己不去想,但思緒哪里能由他自控。
雷雨聲不停,寧玦深深嘆了口氣,旋即睜開眼,動作麻利地掀被起身,穿衣整發(fā),而后拿上蓑衣斗笠,不再猶豫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