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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似與世無爭、從不站隊,卻總能恰到好處置身事外、片葉不沾身的人;那些資歷老到、歷經數朝風浪,任憑龍椅上換了幾茬主人,卻始終穩坐釣魚臺、安享尊榮的人;”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虛空,“還有……那些本應身處風暴中心,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卻總能奇跡般地毫發無傷、甚至從中漁利之人。這些人,嫌疑最大。”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燭火搖曳,映照著每個人凝重的面容。
要想知道定北侯如何知曉,還得從孫紹查起,定北侯的死是他們始料未及,眼下關口他們必定亂了正陣腳。
魏靜檀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寂靜,“孫紹借著辦喪儀,除了聯絡一些舊部外,是否還見了什么特殊的人?”
梁澈搖頭,“那幾日我們一直派人盯著,并無異常。侯府內外吊唁之人雖多,卻都是京中尋常往來,未見他們有過多交談。”
魏靜檀追問,“陸德明呢?他去了嗎?”
“他自然要去啊!”梁澈理所應當道,“定北侯的喪儀,他身為大內總管出席,是代皇上表天恩體恤。”
“怎么突然問他?”沈確不解的問。
“有件事,我尚未證實,不過倒也有八分真。”魏靜檀猶豫道,“近身侍奉皇上的宮人中,有人在暗中下毒。此毒混入香料,經焚燒后吸入肺腑,時日一長便會蠶食根基。蹊蹺的是,皇上身邊侍從皆無中毒跡象,行事能如此周密精準的,除卻陸德明,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眾人聞言,心下皆是一沉。
一股無聲的震顫掠過心底,那驚詫不過一瞬,細想之下若連御前最親近之人都已成那人爪牙,這張無形大網究竟織得多深、多密?
“還真是應了那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看來他不想讓新帝登基。”景仁帝譏諷一笑,“看著他們互相爭斗、消耗,如今他要收網了。”
沈確道,“如果我們沒有猜錯,他想扶持的人,應該是六皇子。”
“扶持一個五歲的娃娃……”景仁帝的聲音干澀,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背后是垂簾聽政、急于掌握實權的太后,一個掌控宮闈、手段陰狠的大太監,再加上個把持朝政、號令群臣的輔政大臣……呵,好一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翻版。倒是把‘名正言順’和‘實際操控’都占全了。”
他緩緩站起身,室內昏黃的光線將他清瘦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晃動。
“今日他們能扶持五歲稚子,明日就能為這稚子‘選定’后宮、‘代擬’圣旨、‘代掌’玉璽。長此以往,法統何在?綱常何存?各地藩鎮見此中樞羸弱、權臣當道,豈會不生異心?屆時,烽煙四起,割據橫行,這百年基業、萬里山河,便要淪為野心家逐鹿的獵場,黎民蒼生皆成俎上魚肉。”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面前三人,那里似乎有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星,“如此循環往復,國將不國。”
景仁帝撩袍坐下,提筆在紙上疾書數行,墨跡淋漓。
“此處是蒼云衛潛身之地。”他聲音低沉,卻字字鑿入人心,“如今虎符在你們手中。不必為我一人,亦不必為紀氏一門。如何抉擇,在你們。”
第113章 千里烽煙 黃粱夢醒(3)
正午的日光白得晃眼,鋒利得像是能割開空氣。
沈確與魏靜檀低著頭,從暗巷中走出,驟然置身于市井的喧囂里,一時竟有些不適應。
街肆兩旁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熱氣裹挾著食物蒸騰的香味撲面而來,孩童舉著糖人追逐跑過。
仿佛剛才那番關乎國運存亡的對話,不過是另一重時空的幻覺,而眼前這汗津津、鬧哄哄的俗世,才是唯一觸手可及的真實。
他們兩人并肩走入這喧嚷的街道,誰也沒有先開口。
他們并非無話可說,而是太多東西堵在喉間,反而失了言語的次序。
此刻,虎符沉甸甸地墜在沈確袖中,那時不時堅硬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肩上驟然壓下的重量。
在嘈雜的人聲中,沈確忽然問,“先去何處?”
魏靜檀抬眼望向遠處望樓隱約的輪廓,沉默片刻。
“先填飽肚子。然后,去找該找的人。”
魏靜檀選了一處臨街的簡陋食攤。
油膩的木桌,矮小的條凳,爐灶上支著大鐵鍋,鍋里羊湯滾得發白,厚厚的油花兒在湯面漾開,混著骨肉熬透的香氣,與柴火煙氣一道散在風里。
他徑直走到最靠里的那張桌子,撩袍坐下,朝攤主道,“兩碗羊湯,兩張餅。”
沈確在他對面落了座,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力夫埋頭喝湯,小販蹲在凳上啃餅,貨郎擔子歇在道旁,街上人來人往,誰都無暇多看旁人一眼。
巷口嘈雜,人聲車馬聲遙遙傳來,反而襯得這角落有種喧鬧里的清靜。
他收回視線,落在魏靜檀臉上。
“你竟還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