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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阮婉娩醒來時,丈夫謝琰已經離家入宮,她在梳洗起身后,照常去了祖母的清暉院,但與以往不同的是,她除了陪祖母說了會兒閑話,還跟祖母說,就這幾日里,她和阿琰想帶祖母換個地方居住。
對祖母,自然不必將話說的太清楚,阮婉娩只說這處謝宅和清暉院年頭久了,需要好好修整一番,在此期間,她與阿琰就先帶祖母住到其他謝家別院。祖母不疑有它,只是問她道:“為何二郎不跟我們一起搬住到那里呢?”
阮婉娩就找了些理由搪塞過去,說謝殊的竹里館不用修整,說謝殊在竹里館處理公事慣了,不愿暫時搬到別處等等。祖母也未再疑問什么,只說了一句,“還是一家人能在一起的好。”
不過祖母也未強求,非要讓謝殊一塊兒搬過去,只說都聽他們安排。祖母笑著道:“我年紀大了,腦子也容易糊涂,家里的事情,都由你們這些小輩來安排吧,只要一家人能好好的,就好了。”
阮婉娩在清暉院陪祖母說話時,唇際一直微噙笑意,待出了清暉院后,唇角的幾絲笑意就似被冷風吹散在風中。時節越發冷了,她這時候身子也越發沉重,腹部悄然開始顯懷,只是因秋冬絮棉的衣裳寬大,外人單看衣裳,暫還看不出來。
孕事使阮婉娩易有倦累之感,但這時候,不是能安心休息的時候。搬離謝家,應就在這幾天內,阮婉娩令清暉院侍女為謝老夫人收拾箱籠后,自己和曉霜回到絳雪院內,也要收拾,但曉霜懇請她盡量坐著休息,往往她還沒收拾幾件物什,曉霜就要扶她在暖榻上坐下。
箱籠里裝的物什,多是由曉霜放了進去,遇到拿不準的,曉霜就捧到她面前,詢問是否也要帶走。如此過去大半日,將近黃昏時,曉霜將一只匣子捧來,詢問她是否也要帶走,匣子里裝的是那只長命鎖,曉霜并不知這是謝殊所贈。
阮婉娩望向那只長命鎖,在透窗的暮色下,還未言語時,忽聽門簾“嘩”地一聲響,是成安匆匆走了進來。成安不管心思如何,但行為向來守禮,從前有急事來向她稟報,都在門外窗外,這般還未經稟,就急忙走到她面前來,還是第一次。
阮婉娩心知有異,沒有就怪責成安,而是擔心哪里又出事了,就要問成安時,成安已急忙向她行禮并說道:“請夫人速去竹里館一趟,大人有要事要告訴夫人,是……有關三公子的事。”
阮婉娩心中一緊,忙就站起身來往外走。一旁曉霜見狀,連忙緊緊攙扶住小姐一條手臂,不管小姐路上走得有多快,她都扶著穩穩的。但到了竹里館外時,那里的侍從就不許她跟進去了,曉霜從來不放心小姐和謝大人獨處,擔心地看向小姐,但小姐在院門外微定了定神后,對她說道:“我自己進去就好,你在這里等著,或是先回絳雪院吧。”
為瞞著謝殊失明的事,如今每日里能見到謝殊本人的,只寥寥幾人,曉霜自然會被攔在竹里館外。阮婉娩匆匆和曉霜說了一句后,就快步往竹里館書房方向走,她步履慌張,雖還不知謝琰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知道,能讓謝殊表露出惶急之意的,必不可能是一件小事。
失明的謝殊,并不想見她,昨夜里那頓晚飯,本已是最后的破例,但這時謝殊忽然有此反常之舉,必是謝琰突然間出了什么大事。盡管已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在走進書房中時,阮婉娩仍不由腳下一軟,她手扶了下門框,強自鎮定下來,跨過門檻,走進房中。
進房后,阮婉娩就朝書案后的謝殊走去,就要急切問他到底發生何事,但謝殊卻朝書案旁一張座椅指了指,定要等她坐下后再說話。阮婉娩只得按捺住心中驚惶,依謝殊要求落座,謝殊在聽到她坐好的動靜后,方才啟齒,將事情緩緩道來。
原是謝琰今日忽然落了個“行刺”的罪名,當圣上只帶了一兩名內侍,在宮中御景軒安靜賞看字畫時,謝琰忽然持劍而入。“他應是遭人算計了,或有人假傳天子口諭,誆他去了那里,又或是有人謊稱天子遇刺,將他誆到那里救駕,卻使他自己成了‘刺客’”,謝殊話微頓了頓,又道,“他是因我遭人算計。”
“我忙著時,那些人也都沒有閑著”,謝殊說這話的時候,面上微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他們想從阿琰下手來對付我,勞他們費心費力了,對一個雙眼看不見的人,還這樣用心。”
一味憂急是無用的,阮婉娩看謝殊神色鎮定,還有閑心譏諷兩句,自己那顆驚惶憂懼的心,像也強行鎮定了一兩分。她心想,若如謝殊那般推測,將謝琰誆到御景軒的那名宮人,現下應已如泥牛入海,根本找不到人,謝琰無法找人證來洗清他自己,所說的真話,在圣上和三司聽來,也可能是狡辯。
那些人是只想給謝琰扣個行刺的罪名,斷去謝殊一條臂膀,還是要先給謝琰扣個行刺的罪名,再牽扯出謝殊指使胞弟行刺、意欲謀反的罪名。這些猜測不消她說,謝殊應早已想到,阮婉娩看著謝殊問道:“現在該當如何?”
“兵來將來,水來土掩”,謝殊端起手邊的茶,飲了一口道,“讓他們先出手吧,看他們想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能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
謝殊微飲了口茶,將杯盞放下,雖雙眼看不見,但還是目向她說道:“你不用太過擔心,萬事都有解決的辦法,我特意請你過來,親口告訴你這件事,只是不想你突然從其他哪里知道這事,忽然間被嚇得厲害。”
阮婉娩在來時路上十分驚惶不安,在乍然聽到謝琰被扣上行刺這等大罪時,亦被驚嚇得心魂震顫欲裂,但到這時,在逼迫自己強行鎮定了些時后,她能夠暫時壓住心中的萬分憂懼,在謝殊面前,盡力憑理智思慮此事,也只有盡力將心神用于理智思考上,才能暫壓住她對謝琰的萬般憂思。
“……會是……裴閣老在后指使的嗎?”阮婉娩輕聲問道。
謝殊微微搖首,“單一個裴景德,在朝中攪攪事就算了,手伸不到這么長,也不敢伸這么長,單為了對付我,將事情操弄到天子頭上來,對他來說,這般行事過于險了,他一把年紀,應不想承擔這樣大的風險。”謝殊略靜了靜,眉宇間掠過一絲寒意,“真正將手伸到宮中的人,應是景王。”
第94章
景王,是當今圣上的親叔叔,太皇太后還活在世上的另一個親子。景王從前仗著自己獨一份的皇親身份,仗著太皇太后的疼愛,行事肆無忌憚,甚至有違反律法之舉,但在春天之后,行事就收斂了許多。
阮婉娩還記得春天里謝琰遇刺的那晚,那夜她在回絳雪院的路上時,忽然見謝殊胸口染血地被侍從緊急扶回。那夜情形似是險得很,連宮中都派太醫來看過,但后來卻未著有司深查,而是大事化小地過去了。雖是大事化小,但也一直有傳言說,那夜刺殺謝殊的刺客,是由景王殿下所派。
在那夜之前,朝中正有股倒謝的風氣,為著謝殊所推行的新政,觸犯了許多勛貴老臣的利益,這其中勢力的領頭人,好像正是景王殿下。
然而在謝殊的一番謀劃操作下,本正節節勝利的那些人,卻漸節節敗退,景王不但沒討著好,還似要被惹得一身腥,要被翻出從前擾亂律法的舊賬時,就在那關口,謝殊忽然遇刺,世人自然都認為事情同景王脫不開關系,包括宮中的圣上和太皇太后。也因為太皇太后的敲打,景王才從那之后,安分收斂了許多,鮮少插手朝事。
也許景王仍懷恨之心,見謝殊“染病”在府,便想趁機報復,就從謝殊的弟弟下手。阮婉娩心中揣測著道:“景王恨你入骨,那時候就能派人做出刺殺你的事,現在為能報復你,行事更加膽大包天,的確是有可能。”
卻見謝殊神色似是微微古怪,“景王的確是該恨我入骨”,謝殊微一頓后,淡聲說道,“春天里那次刺殺,其實是我自己刺傷自己,栽贓于他。”
阮婉娩猛地一驚,在驚怔之余,心中飛快思量一番,霎時明白了當時謝殊為何要那么做,她驚顫于謝殊的心機,也為他能對他自己下得了那般狠手,“……你……你真是……”阮婉娩望著眼前神色淡靜的謝殊,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漸漸無聲。
室內安靜片刻后,謝殊道:“你回去吧,阿琰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的,斷不會叫我的親弟弟冤死在獄中,你靜等著就是,不必太過憂心。”
阮婉娩卻未立即離開,她眼望著謝殊,想昨日風雨還未至時,謝殊像就已對事情做了最壞的預想,令她和謝琰與他切割,將他的一些把柄交給了她和謝琰,可到今日,風雨真正已來的時候,他卻是面不改色,比昨夜還要泰然處之、沉著從容。
“……你有什么法子?”阮婉娩未走,仍看著謝殊,坐著問道。
“得看事情到何種地步,需要我做到何種地步”,謝殊說罷沉默須臾,失明的雙眸中微泛起一絲幽幽的笑影,“若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拿我的命,去換回他的命來,你高興嗎?”
未待阮婉娩有何反應,謝殊就又已開口,直接截斷了阮婉娩可能回應的任何話語,“說笑而已,我是個惜命的人,也不至于被那些人逼到這種地步。”謝殊淡聲說著,仿佛方才言語中展露的那一絲若癲的笑意,僅是阮婉娩的錯覺。
阮婉娩無話可說,她再看了謝殊一眼,起身離去,在走到書房門前時,步伐微頓了頓,為腹中那個尚在沉睡的孩子。她望著門外庭中慘淡的景色,唇微動了下,卻仍是無聲,最終抿著唇角,緩緩走進了蕭涼的天色中。
搬遷之事,自然中斷擱置,阮婉娩心系謝琰,每日里緊張關注事情動向。背后之人,的確欲借謝琰“行刺”之事,往謝殊意欲謀反上牽引,然而卻未得逞,因謝殊在背后勢力對他揮刀霍霍時,忽地上折給天子,道自己頭疾愈重、已經雙目無法視物。
如平地一聲驚雷,朝堂草野都為之嘩然。太醫院院正奉天子命,領著一批太醫前來,仔細驗看半日后,確定謝殊并未作偽,確實是雙目無法視物。謝殊失明的事實,使得朝中對謝殊不利的風向,不由就僵在了半道。一個已雙目失明的廢人,處心積慮地想謀反做皇帝?這事傳出去,連大字不識的鄉野老兒,都要搖頭表示懷疑。
謝殊失明的事實,霎時打亂背后之人的縝密計劃,事情一時僵堵住,雖謝琰仍被收監在天牢中,所謂“行刺”之事,還要深查,但謝家暫時從謀反的陰影中退了出來。但此事也非是謝殊的勝利,在不得不自爆失明后,謝殊只能停職,他原先分管的諸多朝事,在裴閣老上折懇請后,在天子的御令下,被其他閣臣瓜分得干凈。
盡管天子念舊情,未立即令謝殊卸下次輔之職,令太醫好生診治謝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用不了一個月,只要謝殊的頭疾和眼疾仍未有好轉的跡象,天子就會在太皇太后和朝堂的壓力下,令謝殊致仕,從此離開朝堂。
謝家已肉眼可見是大樹將傾,初秋時乃是朝堂紅人的謝家兄弟,如今一個洗不清“行刺”的罪行,一個成了失明的廢人,謝家的這艘船,雖還外表有個樣子,但已在慢慢地下沉了。謝殊自爆失明的事,雖為謝家撇去了謀反的罪名,但也像進一步加快了船的下沉。
盡管囹圄中的謝琰抵死不認罪,景王勢力拿不到口供,盡管謝殊再三為謝家表忠心,道事情必有隱情,懇請天子明察,但因最要命的人證,始終無痕無跡,定早已被景王勢力藏匿或是秘密除去,擔著嫌疑的謝琰,便始終無法脫罪。日子一天天地拖下去時,在外人眼中,謝家這艘船,既再無掌舵之人,似就沒有再浮起揚帆的可能。
每當時間過去一日,阮婉娩就更為擔心謝琰,因她清楚謝琰絕不會被屈打成招,才更擔心謝琰會在獄中飽受折磨。但謝殊勸她寬心,道是三司會審,之間互相監督制衡,如果景王能勢大到直接把控三司,就早已在朝堂上呼風喚雨,沒必要為對付謝家而處心積慮,暗地里謀劃如斯。
說了這幾句后,謝殊又道:“阿琰想與我見上一面,我為此事懇請陛下,陛下看在我如今這副模樣的面上,已經破例允了。”謝殊沉默片刻,再說道:“你知道他為什么沒有提起你。”
阮婉娩知道,就算謝琰在牢中能少受刑罰之苦,但在天牢那樣可怕的地方,能有什么好日子過,謝琰定是不想她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不想她為他傷心流淚,所以才未懇請與她相見。
阮婉娩默然憂心不已時,又聽謝殊問她道:“我明日會去一趟天牢,你有什么話,要我帶給阿琰嗎?”謝殊道:“只說些夫妻間的話就好了,勿提其他,我與阿琰見面說話時,應有人在旁監看監聽,將每句話都上達圣聽,也會有人想利用我和阿琰見面的事,字鑿字地來做串通的文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