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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陳設華麗精致的房間,對如今雙眼失明的謝殊來說,像是有數不清的障礙,謝殊每走兩步,就會不慎磕撞到什么,然而他還是堅持走著,憑著過去的記憶,用他自己的身體,丈量著房中的一切。
漸漸走了幾個來回后,他像是對房中布局越發純熟于心,謝殊碰撞到陳設的次數越來越少,但還是在一次回身時,不慎輕撞了下一處高幾,幾上的琉璃花樽微微晃了幾下,就傾倒而下,砸碎在了謝殊的腳邊。
謝殊彎下|身去,似想自己將碎琉璃片都撿起來,以免接下來走路時,不慎將腳劃傷。但他彎身撿了幾片碎琉璃后,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么,人就突然定在了那里,手心里的幾塊琉璃碎片,在燈下發著幽幽的光。
片刻后,謝殊就將那幾片碎琉璃握在手里,也不顧腳下的碎片,徑就向室內深處走去,像想將身影盡快消失在她眼前,卻又在一道隔斷前驀地頓住,背影沉默在寂靜的深夜中。
第92章
夜靜得很,像連室外的風聲都聽不見,一切都無聲無息,阮婉娩恍然地站在垂簾邊,望著四五尺距離外,停在隔斷前的那道背影,不知自己在這時候應該感覺什么,在漫長的沉寂之后,就心中無聲地浮起一念,好像她與謝殊,都是頑石。
今夜另有侍從值夜,累了幾日的成安本已歇下,但在被人通報阮夫人到來后,他一個激靈,忙從床上爬了起來。阮夫人行事難以預料,可別這大半夜的,是跑來給大人一刀的,雖然大人只是失明,又不是失了武術,應能對付得了阮夫人,但大人在面對阮夫人時,也行事常是難以預料。
成安匆匆穿了衣裳,趕到大人房間時,見阮夫人人并不在這里,就大人獨自默默地站在黃梨隔斷前,垂著的手臂下方地上,滴著幾滴血。
成安慌忙上前查看,見大人并不是被阮夫人刺傷之類,而是在手攥著幾片碎琉璃時,微弄傷了手。成安忙將大人扶坐下,在為大人上藥時,邊覷著大人面色,邊輕輕說道:“奴婢聽說,阮夫人來過……”
成安以為大人可能不知道阮夫人來過,若阮夫人一句話沒有,失明的大人怎看得到人。然在他稟報時,大人面色沒有絲毫波動,像是其實知道阮夫人來過,但大人神色沉寂,并未就此說些什么,也未就此問上半句。
大人從前,常常會問阮夫人的事,在一心記恨報復阮夫人的時候,在后來對阮夫人情難自禁的時候。可自從那天醒來之后,大人再未問過阮夫人半句話,不管是愛是恨,大人對阮夫人的心,像是徹底死了,隨著阮夫人要親手殺死那個孩子。
大人在這時候,就只是在他涂完藥后,令他下去休息。成安答應了一聲后,多嘴了一句,“夜深了,大人也早些歇下。”成安躬身退出房門,卻還在門外守了許久,聽房內始終沒有上榻的動靜,大人就默默地坐在那里,幽寂長夜宛如古井,無聲地將大人淹在其中。
若真的已經心死,又怎會不能放下,成安在心中嘆了一聲,未再想謝家內這筆算不清的糊涂賬。眼下也不是能算賬的時候,只要阮夫人和三公子這時候分得清利弊,能暫將個人恩怨放下,一心以謝家為重就好了,如今謝家是外敵環伺,都想找個缺口咬下一口肉來,這時候可千萬不能禍起蕭墻。
在外界對謝家疑議紛紛時,曉霜堅持回到了謝家,她將鋪子雇給他人打理,懇請小姐再留她一年兩年。那日小姐經她鋪子去了趟醫館后,她就知道小姐并未如她所愿、過上順遂無憂的生活,她心中實在對小姐放心不下,與其在外成日心中不安,不如好好地陪在小姐身邊。
在她的一再懇請下,小姐終是暫將她留在了身邊。曉霜知道小姐有孕在身的事,也知道小姐懷的是誰的孩子,但一句也不多嘴多問,既小姐似要選擇生下,那她就每天盡心盡力看顧照料好小姐,只要小姐平安無事就好了,她心中就這一個愿望。
曉霜每日都只想著盡心照顧小姐,除此之外,別的什么也不多想。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隨著謝殊謝次輔始終未病愈還朝,京中多想的人卻是越來越多,甚至有說謝殊患的不是尋常病癥,而是重疾,正在病勢沉珂,將要無可救藥。
為著這些都已傳到天子耳邊的流言,連宮中都多派了兩撥太醫來看,盡管診看的結果,暫粉碎了那些無可救藥的流言,但二哥仍然失明是事實,雖然太醫未診出此事,暫時還能瞞天過海,但隨著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能瞞下去的日子越來越少,二哥總不能在家理事一世,謝琰為此憂心不已。
這日謝琰從禁內回來,剛到絳雪院和婉娩說沒幾句話,就有竹里館的侍從來請,說是二哥請他和婉娩過去用晚飯。侍從說這話時,謝琰正在換衣裳,他未吭聲,默然看向正幫他解衣襟的婉娩,見婉娩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就淡聲道:“知道了。”
竹里館中,僅成安等幾個心腹侍從,知曉二哥失明的事,二哥平日起居,都由這幾人輪流服侍,但今晚擺飯的小廳中,就只坐著二哥一人,二哥將成安等人都屏退了出去。
謝琰與婉娩走進廳中,他拉開一只坐凳,扶婉娩在二哥對面坐下,自己坐離二哥近些。既不用侍從,就只能他為二哥舀湯夾菜,謝琰一邊為二哥舀了一碗明目的補湯,一邊問二哥身體感覺如何、孫大夫今日怎么說。
只見二哥淡淡微笑著道:“大抵一世都好不了了。”
燙熱的湯汁微微潑濺在指尖,謝琰手僵片刻,方將湯碗放到了二哥面前,他人慢慢坐下,緩聲說道:“……再找信得過的大夫來,天下名醫多的是,孫大夫沒有治好的能耐,不代表別人也沒有……”
但二哥道:“時間不夠了,我不能在家拖上幾個月,拖得久了,消息泄傳出去,到時謝家要負上欺君之罪。”
謝琰心里清楚二哥所說的話,他在這一瞬間,深深痛恨于自己的無能,如果自己當年沒倒在關外,能在過去七年里與二哥同進退,在朝中有深厚積累,能有二哥那般能耐,能穩穩承接住二哥的權柄,謝家就不會如今這般處境如履薄冰。
謝琰因滿心自慚憂慮,沉默無言時,聽二哥又接著說道:“吃完這頓晚飯,明日里,你們就帶著祖母離開謝家吧。”
謝琰震驚抬首看向二哥,見二哥面上仍是淡然,二哥就聲氣平靜地說道:“等我失明的事情暴露后,最多就平靜兩三個月,那之后,朝中必會掀起對付我的風潮,也許我能在風潮中撐過去,也許不能。萬一不能,在那之前,你們需及早與我做好切割,到時真有什么事,也盡可能少受波及。”
二哥說的越是平靜,謝琰心中就越如翻江倒海,他心內翻滾著許多的話,就要說出時,二哥卻微抬手制止了他。明明雙眼什么也看不見,但二哥像知道他要做什么、說什么,二哥在制止了他的話后,指向一旁幾上的方匣,道:“阿琰,你去將那匣子拿來。”
謝琰就先將那上鎖的鐵匣拿來,放在二哥手邊,但二哥也未打開匣子,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鑰匙,放在了匣上,二哥對他道:“這匣子里裝的,是我的一些把柄。”
謝琰越發心神震亂,二哥平平靜靜的幾句話,像夏日里的驚雷在他心頭轟隆翻滾,“要是那些人下手太狠,非要斬草除根,讓你們連獨善其身也無法做到,那就盡早將這里面的東西拿出來,盡早先一步向圣上揭發我過去的一些擅權獨斷之罪”,二哥淡笑著道,“與其讓那些人踩著我往上爬,還不如讓自己的親弟弟踩上來。”
“……”謝琰心中轟然一片,腦海中像也剎那間一片空白,只是唇顫著道,“……我……我不能……”
“有何不能,若你我易地而處,我已將這只匣子收下”,二哥不知是真看不起他的猶豫遲疑,還是有意在刺激他,竟在這時,提起曾對婉娩的欺負,“你要是心志能有我一半,我早不會活著坐在這里,要是我的未婚妻曾遭人欺辱,那人早活不到今天,管他是什么兄弟。”
二哥再將話說的嘲冷無情,也還是要將對他十分不利的證據,往他手里送。謝琰心中掙扎,遲遲不能收下這只匣子、答應二哥的計劃時,聽二哥似近無聲地輕嘆了一下,二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你成親那天,我問你要過一個承諾。”
二哥面上浮起笑意,“其實當時,我是想在來日用這個承諾來逼你,答應與你妻子相關的事,但世事無常,許是老天也看不下去我這般無情無義,所以叫我如今有此報應。將這匣子收下吧,按我說的去做,除非你真恨我恨到盼我受天誅地滅,死后永受世人唾棄,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獄之苦。”
若違誓,謝殊遭天誅地滅,不得好死,死后永受世人唾棄,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獄之苦。這是當時二哥要他立誓時,令他一字字復述他的話,所立下的毒誓,而他當時還滿心都是兄弟情義,哪能想到二哥迫他立誓背后的用心,又哪能想到……二哥在今日,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謝琰心境復雜至極,想著二哥令他立誓時的險惡心機,再想著二哥如今所說的這些話,不知是該恨該怒,還是其他,心中恨火仍燃,卻默默燒得幽冷。
謝琰仍是沉默佇立,沒有應聲,亦沒有接過匣子時,手背上忽然輕輕一涼,是婉娩的衣袖輕軟無聲地拂過。婉娩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就將那只匣子同鑰匙都收了起來,婉娩今晚從進膳廳后就沒說過一句話,沒和二哥說過半個字,卻在這時,徑就做出了選擇,遠比他要果斷。
是因為恨到全無顧忌嗎……還是……還是……謝琰心中驚恍紛亂時,見二哥似是聽到了匣子被收起的動靜,也許二哥盡管看不見,卻知道是婉娩收起了匣子與鑰匙,二哥靜淡的眉宇間,隱似浮起一絲釋然的神情,似茫茫的大雪無聲地落在了荒原上,二哥唇邊微浮起一絲笑意,似自嘲又似釋然,又似什么都不是,只是萬水千山,都走到了盡頭。
第93章
在竹里館中時,他與婉娩都沒用什么飯菜,待回到絳雪院后,謝琰雖沒有再用飯的心思,但怕婉娩會餓出病來,就讓廚房送了幾碗熱騰騰的夜宵過來,勸婉娩多少再吃一些。
婉娩沒有叫他擔心,就端起了一碗冒著熱氣的藕粉圓子,婉娩自己吃了一個后,又舀了一個,送到他的唇邊,示意他也吃些。謝琰也不想叫婉娩為他擔心,就勉強露出一點笑意,銜咬住圓子,慢慢地嚼在口中,卻像嚼咬著一塊鐵石,嚼了許久,才能默默地硬咽下去。
此刻他與婉娩的手邊,就放著那只鐵匣與黃銅鑰匙。二哥逼他答應的那條路,是做的最壞的預想,事情不一定就會到那般地步,謝琰心里清楚,卻還是不由地預想最壞的局面,如果事情真到那一步,他真要站出來做個“大義滅親”之人,踩著二哥的尸體,來保全他想保護的一切嗎……
理智上,謝琰知道他該那么做,為了謝家,也為了婉娩。他不是很想為婉娩討還公道,只是因眼下局勢而不能去做嗎?若有一個合理的契機,他不是就可以兩全,可以順勢合理地宣泄他心中的恨意,肆意地實施報復嗎?卻為何心中,這樣地踟躕……
謝琰沉默未言,婉娩卻像對他心中的糾葛知曉得一清二楚,婉娩輕握住他一只手道:“就聽他的吧,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樣的地步,就如他所愿。”
謝琰沉默著將婉娩摟在了懷中,婉娩依在他的身前,一只手勾摟著他的脖頸。婉娩像也有許多話要對他說,卻長久未言,在安靜了許久后,在他二人交匯的心跳聲中,只是伏在他的心口處,輕輕地對他道:“阿琰,你不要怕。”
謝琰心亂如麻,說不出什么話來,只是低頭輕吻在妻子柔軟的發間。是夜,他因心事憂重,難以入眠,想著二哥、想著婉娩、想著謝家,無盡心緒像一重又一重的砝碼壓在他的心上,他人躺在榻上,卻似是浸在水里,正因愈發沉重的重量,而無聲地下沉。
謝琰握住了身邊妻子的手,在握緊的瞬間,似從水下略微透過氣來,他輕輕地將妻子摟在懷中,還有……她腹中二哥的孩子。謝琰在心緒無限幽茫時,不禁輕輕開口,像是在問婉娩,又像只是他自己,在靜謐的幽夜里自言自語,“……婉娩,你恨二哥……是嗎?”
回應他的,只有沉寂,漫長的沉寂,像比這幽夜還要長久。婉娩也許已經睡去了,謝琰未再追問一個答案,像他心底也并非一無所知,輕落下些隱約的猜測和回答。他在幽夜里闔上眼,想起婉娩和二哥初見,在祖母的清暉院時,他人也在那里,看著二哥在見到婉娩時神色一怔,年幼的他在心中想,二哥并不及他這般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