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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淡淡“嗯”了一聲,窗外輕寒的天色落在他的面上,像是無波無瀾的水面。謝琰望著二哥這般面色,不由心想,從小就心高氣傲的二哥,在如今竟無法雙眼視物時,表面的平靜之下,真實會是何等心境。
謝琰略想了想,便不愿再深想,為二哥曾犯下強迫婉娩的罪行。他抬足就走,在將走出房門時,聽二哥的聲音在他身后道:“她必須好好治療身體,你要不放心孫大夫,就找京中的名醫來,每日里把脈問診都不能斷,她身體吃不消那樣的痛,她必須好好將養一年半載,不然可能染上重疾,或是落下什么病根。”
“……不消你操心”,謝琰正一只長靴踩在門檻上,也不回頭,就冷聲道,“她的事,與你何干。”
身后二哥靜了須臾,就只說了一句,“不要只顧著恨我,而誤了她的身體,過往之事,都只是我一個人的過錯。”
謝琰沒有再跟二哥說話,就走出書房,向在外守候的成安吩咐了幾句后,一路走出了竹里館。走出竹里館時,謝琰步伐疾快,但往絳雪院方向走時,他的步伐又不由地漸漸地緩了下來,為他心中無法言說的沉重心事。
那夜二哥說,孩子是他在端陽那晚強求而來的,當時他在滿心盛怒之下,差點一刀直接捅在二哥身上,但事后又覺察出不對,婉娩至今仍未顯懷,她懷孕的時間應沒有那么早,婉娩應至少是在端陽以后一個月左右,才有孕在身。
二哥失明已有幾日了,孫大夫說二哥不是完全沒有復明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將失明終生。婉娩在二哥剛失明時就知道此事,卻在這幾天里,未往竹里館走過半步。
若婉娩對二哥只有痛恨,恨得干凈利落,就不會在這時候,對二哥完全不聞不問,哪怕是恨到盼著二哥失明一輩子,盼著二哥頭疾繼續惡化,甚至惡化到無藥可救地死去,也該多少問上一句半句才是。
謝琰本已為二哥驟然失明的事,背負起重于泰山的壓力,這時再想著這樁心事,走回絳雪院的步伐,似是越發滯沉。
絳雪院內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侍從,那日婉娩雖隨他留在了謝家,但將芳槿等人都逐出了絳雪院,從前婉娩對芳槿等還留有一點情面,但當知這些人都瞞著她懷孕的真相后,婉娩不肯再在身邊留半個人。
也許是二哥因失明鞭長莫及,也許是二哥已徹底心灰意冷,總之失明的二哥,未再往絳雪院指派侍從、充當眼線。謝琰走至婉娩房間外時,聽到里面有輕微的欲嘔聲,他推門進去時,婉娩已拿起一枚陳皮話梅含在口中,見他回來,捧上他將要換穿的武服,向他走來。
在二哥昏倒的那天夜里,本又有一碗墮胎藥,端送到了婉娩手中,是他在婉娩的懇求下,親手端給她的。然當婉娩就要飲下時,心中的恐慌遲疑,使他緊緊地攥住了婉娩的雙手,婉娩腹中的孩子月份已經不小了,他害怕這一碗藥下去,會有無法挽回的可怕之事發生,他實在無法承受那等風險,最終緊攥婉娩的手,對婉娩說,他愿意做她腹中孩子的父親。
謝琰想他實在是一個很糟糕的丈夫,在使用墮胎藥還沒那么危險時,他因相信外人的話、偏信自己的兄長、懷疑自己的妻子,而像芳槿等人一樣,瞞著妻子她懷孕的事,將事情拖到十分危險的地步。而當妻子決心要墮胎,不顧一切風險也要舍棄腹中的胎兒時,他卻因無法承受失去妻子的風險,而懇求她,放下那樣的決心。
對芳槿等失望透頂,決絕地將人都逐走的婉娩,心里對他這個丈夫,又作何感想呢。謝琰心緒雜亂,從妻子手中拿過衣裳換穿時,一時沉默無言,倒是婉娩一直在說話,婉娩讓他多注意身體,說雖然最近事多,但也要抽空休息,小心別將他自己累倒了。
“我知道,你在家里也要好好休息。”謝琰極力抑下心中的亂緒,邊換穿著公服,邊跟婉娩說,他想從外面新買幾個侍女回來,或是將曉霜接回來服侍她,“周管家同我說,曉霜那丫頭來過門前,她一心掛念著你,一心想回來服侍你。”
但婉娩輕搖了搖頭,都拒絕了,婉娩對他道:“回頭你派個人去給曉霜遞話,讓她不要這般,說我在這里好好的,不消她擔心什么,得空時我會出去見她的,讓她好好地過日子,如果生活中有什么困難煩憂的事,就過來和我說。”
謝琰答應下來,拿了佩劍要走時,在將出門前,又忽地回身抱住了婉娩,他心里壓著太多的事,卻又太多話都無法說出,萬般匯涌壓抑在心頭,只能啞著嗓子輕說一聲道:“對不起……”
第91章
他有太多的事,需對婉娩說“對不起”,為從前婉娩最需要他守護時,他不在她身邊,為之前竟輕信他人,和他人一起瞞著自己的妻子,為婉娩想要飲下墮胎藥時,他卻求她放棄,為婉娩想要和他離開謝家,他卻在這樣特殊的時候,也不能夠如她所愿……
和那太多事相比,他在此刻的這一聲“對不起”,實在是太輕太輕了,輕得根本不足以抵消婉娩所受傷害的萬分之一,可婉娩卻對他說:“不要和我說這個,我們之間,不該說這個。”
婉娩越是包容,謝琰就越發愧疚于自己的無能,可他的無能在婉娩那里,從來都只是無可奈何,婉娩從不怪他什么,婉娩總是理解他、包容他,婉娩輕拍了拍他的背,柔聲對他道:“快出門吧,別誤了上值的時間,現如今不知多少眼睛盯著謝家,也許有人想從你身上抓錯,牽出對付謝家的引子來。”
婉娩從前從來不提有關朝廷的事,仿佛她的生活就只在絳雪院與清暉院之間,這還是謝琰第一次從婉娩口中聽到時事相關。謝琰應了一聲,“我會小心的”,又對婉娩道,“你不要擔心,我……”
他本想說我和二哥一定能渡過眼前難關,一定會將謝家撐下去,但話將出口時,又無聲地咽了下去。謝琰就只是再摟了摟婉娩,默默地走出了房門,走進室外正在合攏的暮色中。
前幾日在和婉娩說,為了謝家,他不得不暫先留在府中,也暫不能對失明的二哥做什么時,他深覺難以啟齒,將話說得磕磕絆絆。但他話未說完,婉娩就讓他不要再說了,婉娩說她都明白,婉娩就只是讓他顧好朝廷之事,說她在家中會照顧好自己和祖母,讓他一心撲在朝事上,不必分心。
謝琰感激并愧疚于婉娩對他的無限柔情,婉娩對他的感情,就像是一捧水,永遠都是那樣地柔和包容,無論發生什么,她都是那樣溫情柔軟,不會有絲毫變化,而對二哥,婉娩就凜冽得像冰,凜冽中透出決絕的意味,在鋒利得像一把劍時,卻冰中又燃著火,冰與火共在她心中激撞燃燒著。
他像是……不認識那樣的婉娩,他與婉娩從記事起就相識,直到十五歲分別前,青梅竹馬一樣長大,他自以為對婉娩了如指掌,卻從不知婉娩會有那樣的一面。平日里總是隱忍心緒的婉娩,在知曉孕事的那一天,肆意泄流出了她心中的冰與火,那日婉娩與二哥激烈地對峙交鋒時,他就好像只是個外人,完全插不進他們之間。
明明,他是二哥的弟弟,是婉娩的丈夫,也是深陷局中之人,可當婉娩和二哥激烈交鋒對峙,用最冷酷的言辭,最卑微的懇請,最決絕的態度,最無力的痛悔,將所有的愛恨,都拋出來熊熊燃燒時,他雖就在當場,就在他們之間,卻好像只能做一個旁觀者,那像就單純只是阮婉娩和謝殊之間的戰場,沒有他謝琰的立足之地。
謝琰強令自己勿再多想,如今是多事之秋,萬事當以謝家為先,保全謝家,方能保全他所愛著的人。如今諸事之中,最要緊的是朝事相關,二哥在府秘密接受治療時,他需竭盡所能,務必在這段時間,襄助二哥穩住朝事。
但與此同時,他也必須做好二哥失明之事早晚瞞不下去、二哥可能會永遠失明的準備。他回來得太晚,缺少時間與積累,無法承接二哥的權柄,若二哥被迫致仕、余生都遠離朝堂,謝家將要完全擔在他的肩上,他到時候要扛起的,不是一個簡單的謝家,而是一個將會受到打擊報復的謝家,那時候謝家上下處境皆將如履薄冰,一個不慎,就有可能跌入萬丈深淵。
這樣的時候,哪有閑暇深想私情,只能將心中種種暫且都壓下。謝琰在暮色中離府時,想婉娩身邊還是不能離人,隨著時日久了,她身子愈重,必須要有人隨時攙扶服侍她,不然他不在家時,婉娩一人在絳雪院內,萬一哪里有個意外,怎生了得。
既謝家的侍從,婉娩一個也不想要,外面新買的,婉娩也不一定喜歡,這方面最好的人選,還是曉霜,也只有曉霜不會叫婉娩心有芥蒂、心生防備,能讓婉娩安心。雖然答應了婉娩派人去遞話,但謝琰心想,若遞話后,曉霜還是想要回來服侍婉娩,那就讓曉霜回來謝家吧。
婉娩是怕拘束了曉霜一世,但讓曉霜再在她身邊待個一兩年,又有何不可呢,至少在婉娩有身子這段時間,她身邊是絕對不能離人的。謝琰在心中想定此事時,人也已走至大門附近,他向侍從吩咐了此事后,拿過馬鞭,策馬離去。
暮時謝琰離開后,阮婉娩去了清暉院一趟,她陪祖母用了頓晚飯,在祖母問起謝琰和謝殊時,她說他們近來都公事繁忙,不大得空來清暉院陪伴祖母,請祖母見諒。
所幸祖母對近來的概念很是模糊,一兩日是近來,一兩個月、一兩年也可說是近來,祖母不會因長期見不到孫兒而心中生疑,也不會為此心里擔憂不安。
祖母患上失魂癥似是不幸之事,卻也因為這病癥,這些年免去了許多憂慮悲傷,祖母忘記了謝琰曾“殞命”漠北的事,在謝殊今年屢屢出事時,也都毫不知情,不必為此掉一滴眼淚。
似乎患上失魂癥,也并不是一件不幸的事,祖母是因不知謝殊失明、不知謝家如今已暗地里蒙上一重危險的輕紗,所以才能在此樂呵呵地用著晚飯,面上都是舒心的笑意。
阮婉娩在望著這樣的祖母時,不由地心想,若是她也患上失魂癥的話,會是不幸還是幸事呢。她是有許多并不想忘記的事,但也有許多事,不想去經歷與選擇。
如果她的記憶停留在十五歲寫下退婚書之前,那之后發生種種,都不再記得清楚,是否如今她也能像祖母這般開懷,就以為她自己懷著丈夫謝琰的孩子,不管這孩子實際到底是誰的。
謝琰是擔心她出事所以攔著她喝藥,她明白謝琰的心,謝琰明知這孩子真生下后,將是一根永遠扎在他心上的刺,卻還是為了她的身體,選擇了一輩子的隱忍后退和妥協。而她當時決心墮胎,一半是為了自己,一半也是為了謝琰,既謝琰那一半放棄了,那她自己呢……
正想著,阮婉娩見祖母和顏悅色地問她道:“婉娩,你這幾天感覺怎么樣?身子難受得厲害嗎?腹中孩子怎么樣?”
“不怎么難受”,阮婉娩回祖母道,“孩子……也挺好的。”
“那就好”,謝老夫人含笑道,“那就是個知道疼娘的好孩子,舍不得鬧騰娘親呢。”謝老夫人笑著就微微彎身,隔著衣裳輕輕撫了撫阮婉娩的腹部,像在溫柔地撫摸她的重孫或重孫女,和藹地對他|她說道:“乖乖的,別叫你娘吃苦,這樣你出來后,你娘也多疼你些。”
就算為了避免墮胎的風險,而選擇生下這個孩子,就算謝琰愿意做這孩子的父親,她就真能心無芥蒂地,把這孩子當成謝琰的孩子來疼愛嗎?這幾日里,阮婉娩常在心中想這個問題,在這夜離開祖母的清暉院,回到住處獨自上榻歇息時,這問題也依然如無盡的夜色,在她心中長久盤旋。
萬籟俱寂的深夜里,阮婉娩在心中想,她還是做不到哄騙自己。如果有選擇,她還是不愿患上失魂癥,不會選擇忘記那許多事,于她來說,清醒好過無知,即使那清醒是令人感到痛苦的,也好過虛假麻木的快活。
她在深夜里披衣起身,在寒寂的夜色中走向了竹里館,她制止了館內侍從通報,徑就向微亮燈火的房舍緩緩走去。她在夜色中走得很慢,像是荒野里的一縷孤魂,向著茫野遠處隱約的燈火,心里也似隱約的燈火飄忽,其實她也不知自己是要來作甚,只是就這般走到了這里。
竹里館守夜的侍從,并沒跟在她的身后,因說大人在半個時辰前有令,令他們都退得遠遠的,天亮前都不得打擾。阮婉娩獨自走進了房中,聽房中深處有斷斷續續的響動,像是謝殊在這深夜時候還未上榻入眠。
阮婉娩微打起垂簾一線,見謝殊正在他房中走動,房中陳設同她從前的見過的一樣,謝殊并沒有因為他自己失明,就下令將房中陳設精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