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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殊臉色登時一變,方才還平靜淡然的神色,瞬間就如冰面迸出無數裂痕,謝殊甚至來不及坐車,直接就翻身上馬,從侍衛手中奪過長鞭,在午門前的眾目睽睽下,如利箭般鞭馬疾馳出去。
謝琰也在微一怔后,忽明白婉娩可能拿的是什么藥,也急忙策馬往謝家方向。薄涼的暮色下,謝家兄弟兩個急馳離去的場面,立引得午門前眾官員駐足遙看、議論紛紛,猜想謝家之內,究竟是發生了何等大事。
絳雪院中的暮色中,芳槿焦急絞在一起的兩只手,像就要被她自己給用力絞斷了,她見阮夫人的那碗墮胎藥已熬好了,見阮夫人正在過濾藥湯,心里著急得像有火在燒,忍不住就要以下犯上,硬上前將那碗墮胎藥從阮夫人手中奪下來時,忽聽到院外有侍從通報大人回來的聲音。
芳槿高高懸吊多時的心,終于是微微地松了一松,她暗吐了口氣,同院中其他人一起,向歸來的大人行禮。大人在火急火燎地走進院中后,一邊急向阮夫人走去,一邊令他們都通通出去,芳槿與孫大夫等也沒人想留在這里,得令后忙都向外退去,要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謝殊早知道紙包不住火,他不是沒想過阮婉娩知道真相后的情形,但他本以為拖了這些時日,阮婉娩已將腹中孩子疼愛了好些時日,她在得知真相之后,雖會更加痛恨他,但會舍不得孩子,會無法對她腹中的孩子做出狠心的事來,就算她有可能會生出狠心的念頭,她應也就只是狠心地想一想,泄恨而已,無法真的實施,她不是那樣殘酷的母親。
這些日子里,謝殊悄悄地看過阮婉娩許多回,看她聽從孫大夫的建議,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在園子里散步時,會時不時手撫上腹部,唇角抿著笑意,同她腹中的孩子輕輕地說幾句話。
他因離得遠,聽不清她都同孩子說了些什么,但能看清她眉眼間的溫情,看清她對孩子的百般疼愛、百般期待,她期待著孩子的出世,期待在來日晴光朗照時,牽著孩子的小手,與孩子一起走在和煦的暖風中、明亮的陽光下。
他也曾在弟弟夜里不在時,悄然來到絳雪院,隔著窗扉,看她在燈下為孩子一針一線地繡做小衣裳。深夜里浸著霜露的寒氣,像都浸濕了他的衣裳,可他的心卻是暖熱,在看著她為孩子這樣用心時,仿佛窗扉與墻壁都不存在,他就陪在她的身邊,和他們的孩子一起。
他以為這些時日的溫情,可以拖軟阮婉娩的心腸,怎能想到,阮婉娩竟會這樣決然,決然到能不假他人之手,親手熬煮一碗殺死她腹中骨肉的毒|藥。謝殊匆匆走進小室時,見阮婉娩正端起那碗黝黑的藥湯,送向了她的唇邊。
第88章
“不可!”謝殊幾乎目眥欲裂,驚叫一聲。
藥湯升騰的霧氣中,神色淡漠的阮婉娩,似是瞥了他一眼,她在看見他到來時,動作未有絲毫遲疑,甚至或說是更快,就貼唇靠上端著的那碗墮胎藥湯,意欲仰喉一飲而盡。
謝殊連忙撲上前去,動作疾快地掀翻了那只藥碗,并抬手輕擊在阮婉娩后頸,迫她將正要咽下去的那口藥湯,全都咳吐了出來。
饒已如此,謝殊仍是恐慌不已,他匆匆倒了盞茶,就迫阮婉娩漱口,要她將口中殘留的墮胎藥藥汁,全都漱吐干凈,一滴都不許流向腹中。
謝殊已有許多時日,有意克制自己不對阮婉娩半點用強,但在此時此刻,他什么也顧不得了,他心中巨大的恐慌,像是穿腸的毒|藥,在他五臟六腑中迅速蔓延,毒素遍向四肢百骸,他整個人都像要瘋了,或是已經瘋了。
謝殊就一手強控住阮婉娩,一手迫她含茶漱口,終于從阮婉娩口中吐出的茶水,再不含一絲黝黑的顏色時,他手勁才稍微松了松。
將用強的雙手稍稍松開時,謝殊才驚覺自己渾身冷汗濕透,他人像是透支了全部的力氣,明明控制阮婉娩吐茶這件事,應耗不了多少氣力,可他就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無盡的疲憊從心底生出,似正一寸寸地碾碎他的血肉筋骨。
當阮婉娩拼力將他推開時,謝殊竟像是只斷線的風箏,無力地向后跌退了半步。將他奮力推開的一瞬,阮婉娩的一只手就揚了過來,重重地摑打在他的半張臉上,阮婉娩雙眸泛紅,眸中噙著淚水,不知是被他迫她吐茶給咳嗆的,還是……因其他……
這一掌摑來,應是很疼的,但謝殊感覺不到絲毫疼意,他像是僵沉麻木到失去痛覺,又像是渾身都似在被碾碎般疼痛,已無法感覺疼痛具體來自何處。他的心也在劇烈地顫疼著,疼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見他身前的阮婉娩,在重重地摑了他一掌后,眸中落下了晶瑩的淚水,但又燃起了憤恨的火焰。
阮婉娩像是對他無話可說,蒼白的唇輕顫幾次,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來,只是就要轉身離去,連半點眼神都不留予他。謝殊知道她要干什么,她還要想方設法殺死她腹中的孩子,他的心像已被剜成巨大的空洞,卻從空洞中硬掙出力氣,欲緊緊抱住她、死死攔住她,不許她做出任何傷害她自己和她腹中孩子的事來。
還未能緊捉住阮婉娩的手,一道凜冽的劍光就凌空劈來,凌厲地隔開了他和阮婉娩。趕回來的弟弟,忙將阮婉娩一手摟抱在了懷中,弟弟的另一只手,持著長劍對準了他,弟弟冷望他的目光同手中劍鋒凌寒,已不啻于如看仇人。
后一步緊趕回來的謝琰,見室內地上潑灑著黝黑的藥湯,便猜測婉娩還沒能喝下墮胎的藥湯,但他還是不放心,他后悔早間未跟婉娩挑明,讓婉娩一個人做出這樣可怕的事來,在跟二哥算總賬前,他先急問婉娩道:“你怎么樣?要不要我帶你去找大夫?”
謝琰擔心婉娩還是多少喝了些墮胎藥,擔心婉娩的身子承受不住,但婉娩卻對他說:“帶我去找外面的大夫,我要將這孩子墮了,這不是你我的孩子,我不要他|她,我不要他|她……”
婉娩通紅的雙眼噙著絕望的淚意,說話的嗓音亦隨恐懼在顫抖著。謝琰心痛如絞,摟著婉娩的手抱得更緊,卻說不出答應她的話來,他亦心中痛極恨極,可跟一味發泄心中的痛恨相比,他更擔心婉娩的身體,擔心婉娩會出事。
“……你真的……不要他|她了嗎?”先說話的,是他那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二哥,二哥嗓音沙啞,像是被鈍器磋磨得血肉模糊,二哥話音底色是沉痛的,卻極力抑著沉痛,而試圖循循誘引,“你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在剛剛知道他|她的存在時,你有多么地歡喜……”
婉娩并不回應二哥,像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二哥說一個字,只是將頭埋在他的懷中,手揪著他的衣裳道:“我們走吧。”
謝琰無法決定是否要帶婉娩再找大夫拿墮胎的藥物,任由婉娩冒著巨大風險去墮她腹中的孩子,但聽婉娩此刻話音無限地悲涼脆弱,像是薄脆的瓷器就將崩裂,就想著先帶婉娩離開這里再說,先帶她遠離二哥。
謝琰吻著婉娩的眉心道:“好,我帶你走。”他一手緊摟著婉娩,暫垂下手中的長劍,就要帶婉娩離開時,二哥卻瘋了般撲近前來,謝琰當即又舉起了手中長劍,他想將二哥拒在劍外,但二哥像眼里根本看不到鋒利的長劍,就緊撲上前,在雙手緊攥住婉娩的雙肩時,任由他手中的利劍刺進了他的肩頭。
立有鮮血從二哥肩頭溢出,浸紅了他肩上衣裳,但那鮮血的紅色,似還不及二哥此刻眸中通紅,二哥此時狀若瘋魔,像毫不知疼,就雙手死死地緊攥著婉娩的肩頭,紅著雙眸,切聲質問道:“阮婉娩,你不敢想是不是?!”
謝琰擔心二哥傷害婉娩,即使已經刺傷二哥,仍要加重力道,迫使二哥放開婉娩時,他懷中沉默的婉娩,卻比他更快一步,在二哥發瘋般質問時,忽地拔出鬢邊長簪,挾著無比的憤恨,狠狠地刺向二哥的胸膛。
二哥像是恨切到了極點,婉娩像也恨到了極點,婉娩此刻亦雙眸紅徹,似燃燒著永不會熄滅的恨火,可恨火又沉在濕潤的淚光中,她刺向二哥的動作凌厲狠絕,卻又渾身發顫,婉娩想要刺退二哥,刺斷二哥要說的話,可二哥不僅像毫不畏疼,亦不畏死,竟就雙手緊攥住婉娩持簪的手,令她將簪子刺入得更深。
做著這等瘋事時,二哥恨切質問的眸光,卻被隱隱浮現的淚光浸軟了下來,不再只是努力地誘引、憤恨地質問,二哥此刻,更像是在卑微地懇求,二哥將自己卑賤到了塵埃里,一句句地求婉娩不要殺死他們的孩子。
“……我幫你想,我幫你好好地想一想,就在昨日,你在給孩子戴的小帽上,繡了一只小小的辟邪,避禍驅邪,平安一世,你對孩子的寄愿,和我對孩子的,是一樣的,我們都盼著他|她能平安出世、平安長大,你怎么能狠心不要他|她,怎么能做那個親手殺死他|她的人……”
“還記得嗎,你在剛知道有孩子的時候,高興地都要哭了,你不是盼著孩子快些出世,喚你‘娘親’嗎?前日里,你還在和他|她說話,說等他|她出世后,要教他|她說話、教他|她走路、教他|她寫字,教他|她許多那許多的事,要在春日里帶他|她去放風箏,在秋日里去看滿山的黃葉,還有游湖泛舟、打雪仗捏雪人……”
“你向他|她許諾了那樣多,他|她在你腹中每一句聽得清清楚楚,他|她很期待來到這世上,期待見到他|她的娘親,在娘親的呵護疼愛下快樂地長大,你不想看一看他|她,聽他|她喚你一聲‘娘親’嗎?”
像是誘引,是懇求,更像是人垂死之前,最后的掙扎,謝殊其實頭疾早就已經開始發作,在急馳回來的路上就已發作,但在這樣似五臟六腑都在劇烈絞痛的時候,他已不知自己正發作頭疼,是前所未有的劇痛,不知自己此刻面白如紙,冷汗如雨而下,鬢邊額際都已痛得暴起了可怖的青筋。
他就只是求她,哽咽著嗓音,眸中血色已濕著淚意,“……你要他|她乖乖的不要鬧騰,不要有什么意外,嚇到他|她的母親,他|她不是很乖嗎?他|她這樣聽話這樣乖,可是做母親的卻不要他|她,他|她做錯了什么,錯的是我,錯的從來只有我一個,你要殺要剮,都沖我來……”
“……他|她錯在……身上流了你一半的血”,恨到極致時,似是極致的淡冷,阮婉娩嗓音淡冷得似來自她的心底,“所以,我不要他|她。”
這簡單的一句,似是一柄利刃,直接割斷了謝殊苦苦維系的最后一絲希望,再多苦求的話都無法再說出口,謝殊像全身血液都在倒流,手顫得什么也捉握不住,他終是緩緩松開了手,不是因為肩頭和胸膛的疼痛,而是因他所背負著原罪,這一世都不被饒恕的原罪。
長簪落地的清脆聲響中,謝殊無力地垂下眼簾,他目光落垂向地,卻因頭暈目眩、天旋地轉,仿佛眼前還是阮婉娩決絕冰冷的神情,明明已聽到她的步聲漸遠,知她在隨阿琰一起離去,再去殺死他們的孩子,可她決絕的話語,仿佛還在他的耳邊,一聲聲如魔咒盤旋著鉆入他的腦海中,攪得他頭顱劇痛欲裂,雙眼也像疼得要炸溢出血來。
“……婉娩……婉娩……”謝殊顫聲喚著,忍著劇痛抬起眼簾時,眼前卻已是模糊的一片,他隱約見婉娩已和阿琰走到絳雪院院門前,他踉蹌著要追上前去,卻才晃著身體向前走了幾步,眼前的天就忽然黑了下來,再無一絲光亮,謝殊踉蹌著暈倒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砰”的一聲身體重重砸地的聲響,尚走至院門邊的阮婉娩和謝琰,都聽得清楚,卻誰都沒有回頭,只是步伐微一僵后,仍是攜手跨過了門檻。
第89章
對于婉娩和二哥的過去,對于那孩子的由來,謝琰心中本就已有所猜測,在不久前親眼見到婉娩和二哥那般糾葛時,他心中那隱隱約約的猜測,像是更加明晰了起來。
如果他心中猜測為真,他此刻不回身刺上二哥三刀五刀,就已是用盡了過去的兄弟情義,又怎會在聽到二哥似是摔倒在后的動靜時,特意轉走回去,扶起二哥、探看二哥。
也不消他扶,不消他探看,這整個謝家上下,除了婉娩和祖母,誰不是二哥麾下之人。這偌大的謝府,他在漠北的風霜中,心心念念地想要回來的家,不過是二哥掌下的一座鳥籠,他和婉娩都被二哥困在其中,二哥身在籠外,俯看著他們的一切,撥弄著他們的一切,二哥為了他自己的目的,肆意地撥弄著他和婉娩的心弦,明知他和婉娩會有多痛苦,卻殘酷地毫不在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