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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阮婉娩連給孩子繡做小衣裳都無法集中精神,幾次拿起繡針刺繡,都險些刺到她自己的指尖。她心煩意亂地將繡籮推開后,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了上來,阮婉娩側過身子,匆匆執帕掩口時,昨夜里祖母那句帶著詫異的話,又浮上了她的心頭。
“你這孕吐,好像太早了些。”好像……太早了些……如果不是各人體質有異,而真的……太早了些呢……心中陡然浮起的一念,像一道雷霆閃電,陡然刺穿了阮婉娩的心臟,她僵身在窗下,忽然止不住地身子發顫起來。
為何謝琰不深問她和謝殊的事,為何謝殊近來安分地反常,為何月事遲來地那樣久,為何孕吐比尋常孕婦要早,為何她得知自己有孕的時機,不早不晚,偏偏就在那樣一個晚上……
無數的疑問,像交迭的潮浪涌上阮婉娩的心頭,如暗海要將她淹沒,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像要呼吸不過來,手按在榻幾上時,徑將幾上的茶杯按翻,茶杯“砰呲”一聲在她眼前地上裂開,混著茶葉的茶水肆意蜿蜒成溪。
芳槿一直在室內伺候,見阮夫人忽然身體不適、又犯孕吐,一邊令小侍女快將地上的碎茶杯收拾了,一邊自己連忙端起桌上一方攢盒,近前關心問道:“夫人可要用點陳皮話梅止吐?”
每回阮夫人犯孕吐時,只要含吃一點陳皮話梅,就會感覺好一些,芳槿一邊關心詢問著,一邊已從攢盒中取出一枚陳皮話梅,像往常一樣遞向阮夫人唇邊。然而這一次,阮夫人卻未直接銜住話梅,而是忽然用力地將她的手推開,好像她要遞給她的,是什么穿腸毒|藥。
“……夫人……”芳槿驚征不解時,也注意到阮夫人這會兒的身體不適,像比平常要嚴重些,阮夫人不僅僅是因孕吐而面犯惡心,身子也在微微顫抖,面色也蒼白得厲害,好像渾身都在發冷,身體里的血液在極速流失。
芳槿見狀,心中驚慌不安起來,她忙令侍女速去傳孫大夫過來,又趕忙詢問阮夫人,除了想要孕吐,是否還有哪里身體不適。芳槿擔心阮夫人和她腹中胎兒有異,一邊著急詢問,一邊不時目光看向窗外,急切地盼著孫大夫趕快到來。
但在芳槿焦急等待的過程中,阮夫人自己漸漸緩了過來,阮夫人慢慢身體不再輕顫,面色也逐漸正常了許多,像她方才就只是因這次孕吐實在難受得厲害才會那般,阮夫人在自己緩過來些后,甚至主動問她要了一枚陳皮話梅,說話的聲氣也和平常沒什么兩樣,“吃一枚就好了,其他的先收起來吧。”
芳槿答應了一聲,將攢盒放回原處后,又走回阮夫人身邊,仍不大放心地打量阮夫人的面色,見阮夫人像是真沒什么事,阮夫人一邊慢慢嚼著口中的話梅,一邊又拿起繡針,繼續繡嬰孩肚兜上的百蝶紋,一針一線,繡得平穩。
不多會兒,孫大夫就提著藥箱匆匆來了。盡管阮夫人這會兒像沒事了,但芳槿還是怕有個萬一,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若有個萬一,他們這些人十條性命也不夠賠,芳槿就勸阮夫人容孫大夫把脈看看,阮夫人一向性子和軟好說話,也未拒絕,就伸出手臂,容她搭上帕子,容孫大夫把脈探看。
在孫大夫把脈時,阮夫人還淡笑著問了孫大夫幾句,有關她腹中孩子的情況。因阮夫人身體并無大礙,來時神色凝重的孫大夫,在把完脈后,神情輕松了許多,含笑回答阮夫人的話道:“夫人腹中的孩子很好,夫人不必擔憂。”
孫大夫笑著慢慢說道:“從前夫人有些氣虛血虛,連帶著腹中孩子也有些不穩,但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夫人身體好了不少,腹中的孩子也很康健。夫人莫怕補藥酸苦,往后小人送來的補藥,還請夫人依時服下才是,這樣夫人和您腹中的孩子都能身體康健,來日夫人分娩時,也能少受苦楚,平平安安。”
“這樣啊……”阮夫人微笑著向孫大夫道謝道,“有勞孫大夫這些時日為我盡心盡力了。”
孫大夫當然忙起身說了幾句“分內之事,并不敢當”,方才告退了。孫大夫走后,阮夫人又慢慢地做了會兒針線活兒,大概在一盞茶時間后,將手中的針線放下,說是坐得乏了,也在屋內待乏了,想要出去走走散心。
芳槿以為阮夫人要在園中散散步,忙為阮夫人披了披風,要扶著阮夫人往園子里走,但阮夫人卻讓她去備馬車,說是想出門見見曉霜,看看曉霜將鋪子打理得如何,近來過得怎么樣。
芳槿知道曉霜在阮夫人的支持下,新近在京中開了間小小的香粉鋪子,又知阮夫人與曉霜感情很好,也就絲毫不疑有它,召來隨行的護衛,令人去備好馬車后,就扶著阮夫人出門登車,與幾名侍衛侍女一起,陪著阮夫人到曉霜的香粉鋪子去。
那香粉鋪子所在地,在京西的永青街,這附近幾條街都商戶遍布,甚是繁華。馬車到這地界后,就只能慢慢行駛,阮夫人似嫌車內悶得慌,執意要下車行走,芳槿只能小心陪著,兩只手緊緊地攙著阮夫人一條手臂,生怕阮夫人被人流車馬磕碰出意外。
阮夫人有些日子沒有出門了,像對這繁華熱鬧之景感到新鮮,在走往香粉鋪子的路上,不時地四處張看。等到了那處香粉鋪子,阮夫人與曉霜相見時的歡喜場面,自是不必多言,阮夫人想和曉霜說說體己話,讓她們幾個,在外幫忙看著鋪子、招呼客人,自攜著曉霜的一只手,與曉霜進了門面后的房間。
芳槿行事慣是小心,雖然阮夫人讓她在外幫忙看著鋪子,但她只將這事交給了隨行的另兩名侍女,自己還是走到阮夫人和曉霜說話的房間外,守等在門外。街道喧囂繁華,房內阮夫人和曉霜說話聲音又低低的,芳槿也聽不清什么,就默默在外等著。
在等了許久,仍不見阮夫人出來后,芳槿在外問了好幾聲,卻都聽不到阮夫人的回答。芳槿心中一驚,也顧不得尊卑禮儀,就硬將緊閉著的房門撞推開,見房內就只一個曉霜,并不見阮夫人的身影,阮夫人像是從房間后門離開了。
芳槿駭得心頭亂跳,從曉霜口中逼不出半句話來,只能忙令侍衛侍女在附近緊急搜尋。好在搜尋沒多久后,就發現了阮夫人的蹤跡,阮夫人其實人就在距離香粉鋪子幾家的一間醫館里,芳槿匆匆走進醫館中時,見阮夫人正從大夫手里拿過一包藥。
第87章
芳槿提心吊膽地走上前去,努力繃著面上的神情,使自己似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夫人是哪里不適?怎不告訴奴婢,奴婢扶夫人來醫館,或是盡快護送夫人回家,讓孫大夫為夫人把脈看看。”
再怎么極力保持鎮定,芳槿亦不由話音有點發顫,她不能強行奪走阮夫人手中的藥包,只能試著勸道:“奴婢……奴婢為您拿著藥吧。”
但阮夫人仍是自己拿著那包藥,阮夫人面上神色淡淡地站起身來,邊向醫館外走去,邊道:“我沒什么事,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芳槿恭謹地“是”了一聲,心中兀自亂跳,她在扶阮夫人登上回程的馬車時,暗朝一侍女使了下眼色,示意那侍女悄悄退回到那間醫館中,細細詢問那里的大夫伙計,阮夫人究竟在內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手里拿著的那包藥,又究竟是什么藥。
馬車先行,芳槿心驚肉跳了一路,到回絳雪院時,見阮夫人也不回房休息,而是走向了院內那間煎藥時所用的小室,像是要親自煎她手上那服藥。
芳槿心慌得越發要繃不住神情,她強行繃著面上那點子恭敬笑意,努力勸道:“夫人,炭火氣熏人,還是讓奴婢來為您煎藥吧,這等小事,怎能夫人親自動手做呢。”
但阮夫人像聽不見她說話,就坐在藥吊子前的小杌子上,拿扇子慢慢地扇著煎藥的爐火,淡淡的煙氣中,阮夫人面上表情平靜得令芳槿幾乎要感到毛骨悚然。
芳槿忙讓人去傳孫大夫過來,但在孫大夫還沒趕到絳雪院時,她指令打探消息的那名侍女,已經人回來了。侍女白著一張臉,在芳槿耳邊匆匆說了幾句后,芳槿強繃多時的鎮定表情,也不由崩裂開來,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阮夫人在那間醫館里,知曉了她懷孕的真正月份,阮夫人此刻正在煎的,是一味墮胎藥。
匆匆趕來的孫大夫,在聞到正在熬煎的草藥味時,直接就老臉煞白,孫大夫哆嗦著唇,面朝芳槿道:“快……快攔著夫人,夫人不能用這藥……這藥若喝下,要出事的……”
芳槿怎攔得住阮夫人這么做,她只是一個奴婢,雖暗地里受了大人密令,隨時通傳有關阮夫人的事、小心照顧阮夫人的身體等,但她一個奴婢,在主子鐵了心要做某件事時,哪有權力去攔,且看阮夫人此刻這面色,若她竟敢越界用強,不知阮夫人會做出什么事來。
今日之事,是她看護不力的緣故,若為大人知曉,她必要受到重罰,可芳槿更加知道,如果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有個好歹,她更加要萬劫不復,所以在馬車回謝家的路上時,芳槿為防萬一,其實就已命侍衛速去稟報大人,眼下這情況,只有大人才有可能阻止得了阮夫人了。
將近暮時,離下值還有盞茶時間時,人在值房中的謝殊,在了結了這一日的公事繁雜后,從案上抽出一張紙箋,一邊想著他的心事,一邊緩緩地不時落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雋永美好、寓意極佳的字。
謝殊在想他孩子的名字,不是從祖母吩咐后才在想,其實在剛知曉阮婉娩有孕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心中陸陸續續地想了許多。昨日深夜里,他在竹里館書房中,將心中所想,一字字地寫了下來,寫著時,他不由地在心中暢想,他和阮婉娩的那個孩子,在出世后,會有多么地冰雪可愛,惹人愛憐。
即使知曉阮婉娩大抵不會看,他還是將萬千柔情都付在了那張紙上,他盼著那孩子能平安出世,在想起他和阮婉娩有一個孩子時,便情難自禁,忍不住地在心中有所希冀。
謝殊希冀阮婉娩將來因這孩子的存在,無法狠心斷了與他的關系,他們是孩子的父母親,只要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不常在心中想起他,想起他與她曾經的那一夜,想起他們在弟弟活著的消息傳回前,其實關系已漸漸破冰,其實已經接近能正常相處,他要她都記起來,他要她無法再將那時候的時光,深深掩埋在她心底。
她其實是關心他的,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認,不然也不會在每一次對他萬分惱怒時,一見他身體有何異常,便要心軟。一個心地再柔軟善良的女子,也不會是非不分到對一個恨入骨髓的仇人屢屢心軟,阮婉娩并不是對他一點點的感情都沒有,只是因弟弟阿琰活著回來了,而不敢認,越是不敢認,她就越是要愛弟弟阿琰,越是要與他劃清界限。
唯有這個孩子,能逼她將雙眼看向他。謝殊為這個孩子已是費盡心機,但也知紙是包不住火一世的,只是能拖一時,就拖一時。暮色四垂時,他將這張寫滿孩子名字的紙箋收在袖中,一邊走出內閣,一邊心中猶豫,是否要在回去后,再命人將這張紙箋送往絳雪院中。
或許不該,晨起時他令人送的那張,還可說是祖母吩咐,他不得不為,若晚間再送一張,就顯得他過于關心她腹中的孩子了,盡管他十分想讓她看見他為他們孩子所想的名字……不該再送,以免惹得阮婉娩生疑,惹得弟弟生疑……
這般想著時,謝殊人已走午門之外,見深秋寒涼的暮色中,弟弟謝琰正抱劍站在不遠處,神色似同秋暮浸著利刃般的深深寒意。
并非這些日子里在謝家與他的冷淡疏離,謝殊在望見弟弟這般神色時,心中已有所預感,卻仍是淡然地走近前去,淡聲說道:“此處眼線雜多,你這般神色杵在這里等我,為人瞧見,不知要叫那些人生出多少揣測。”
謝琰心中似壓抑著灼燒的炭火,深秋寒意再重,也壓不住他心頭的躁亂焦灼,他已為謝家忍等了整整一個白日,沒有直接沖進內閣質問發作,這時在終于見到他的二哥時,話音雖冷,卻難忍其中灼怒的前兆,“我有事找你”,他目光遠比在竹里館那夜刺冷,“我有話要問你。”
“……上車再說”,謝殊嗓音依然平靜,“到底是我們謝家內的事。”
謝琰心中再急怒躁亂,也沒失了理智,知道不能在此刻官員來來往往的午門前,同謝殊當面發作,只能默然咬著后槽牙,同謝殊走向謝家的車馬。
卻在要登車前聽得馬蹄颯響,有一騎急馳到謝家的馬車前,馬上侍衛匆匆下馬行禮后,將今日阮夫人獨自去了醫館還拿了包藥的事,速速稟報給了自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