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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謝琰竟不由想,也許裴晏并非婉娩孩子的生父,也許婉娩和裴晏雖有過舊情,但二人從未越雷池半步。但這樣想時,謝琰又覺得自己越發(fā)神志不清了,婉娩有孕是事實,婉娩又不能憑空懷孕,她若懷的不是裴晏的孩子,還能是誰的呢。
愈想愈似神志不清,一路騎馬亂想,連走錯了路都不知道,等謝琰回過神來,他已騎馬到了謝宅的后街,離謝家后門更近。謝琰就抑下了滿心亂緒,叩開了自家后門,他從后門回了家,將馬交給在后門看守的下人去喂水和草料,自己走回絳雪院的路徑,自是與平時不同。
遂當謝琰遠遠看見絳雪院院門外,不僅侍站著芳槿等絳雪院侍女,還有二哥的心腹侍從成安時,院門前的成安等人,并未看見身影隱在夜色中的三公子。成安等人的目光,都聚在前方不遠掛著明燈的石橋處,那才是平常走回絳雪院和竹里館的必經(jīng)之地,他們哪里能想到,今晚三公子是從謝宅后方回來的。
他們根本就想不到三公子今晚會回來,都以為三公子得在禁內(nèi)待上一整夜。且因謝琰是從后門進的家,消息傳遞不及時,成安這時還未得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成安這會兒心里半點不擔憂,渾不似三公子成親那夜,他在絳雪院外守的,那叫一個提心吊膽、惶惶不安。
遠處的樹影下,謝琰心中卻是疑慮浮積。這大晚上,二哥能有什么事,來絳雪院找婉娩……就算真有什么事,依二哥性情,也該將婉娩喚進竹里館談才是,對婉娩成見很深的二哥,怎會屈尊來見婉娩……是為婉娩有孕的事嗎?不,二哥既已和他議定,有何必要來找婉娩挑明,讓事情橫生枝節(jié)……
謝琰一下子想不明白,在想不明白時,心中那絲揮之不去的怪異感,像也越發(fā)深了。他在心中想,就走進絳雪院,親眼看看就是,一邊心中卻又莫名另起一念。像鬼使神差一般,謝琰最終沒有當著成安等人的面過石橋走正門,而是繞走至絳雪院后,從后院墻躍身入內(nèi)。
一應(yīng)侍從都在絳雪院外,庭院內(nèi)空無一人,而寢房中亮著燈火、似有人聲。謝琰心中愈發(fā)驚疑,想就算二哥有事來找婉娩,兩人也該在外廳見面交談才是,怎會在寢房之中,大晚上的,二哥怎會走進弟妹的寢房中……
謝琰在神思驚?;靵y時時,行事愈發(fā)不似往常,他未直接走進寢房,而似在漠北窺探敵情時,無聲步至窗下,在窗后陰影下隱蔽身形時,輕啟窗扉一線,暗暗向內(nèi)投入目光。
本來謝琰在這般做時,還在心中責諷自己不該這樣做賊一般,應(yīng)就光明正大進去瞧看,想二哥定是為某種緣故,才會在夜里走進婉娩的寢房,比如……比如婉娩忽然身體不適,所以二哥同大夫過來看看,畢竟不好拿這事驚擾祖母,他這丈夫又不在家,所以二哥作為家里的主心骨,就帶大夫過來看望下弟妹,這有何不可……
然而當透過那一線窗扉,望見室內(nèi)情形時,謝琰心中的自責與自我勸解,全似被驟起的潮浪在一瞬間拍得粉碎。寢房中沒有來問診的孫大夫,就只有婉娩和二哥,他二人也并非坐在桌旁說話,而皆在榻上。婉娩雙腿并斜著坐在榻上,身上衣發(fā)微亂,二哥就側(cè)身躺在榻被上,目光凝視著婉娩的面龐,一只手也緊緊牽著婉娩的衣袖。
極度的震驚之下,謝琰腦中似雷鳴般在嗡嗡作響,他心寒如冰、身僵如鐵,只一雙眼睛看見婉娩和二哥唇齒微動,卻聽不見他二人具體在說什么,腦海中洶涌的驚濤巨浪,像要將謝琰的耳膜都震破了,驚駭?shù)臐怂普鎿鋪?,撲打得謝琰在夜色中無聲地向后跌退了數(shù)步。
謝琰像一時在腦海中想了許多許多,又像腦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想,也什么都想不清。他心魂震裂,魂不守舍,無聲跌退數(shù)步后,似是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想要做什么。他渾身顫栗地站在夜風中,也不知站了多久后,抬起沉重的雙足,走向了寢房房門。
謝殊剛要走出房門,就見弟弟在夜色中迎面走來,謝殊心中微驚,但隨即又壓下驚意,他今夜又未作甚,就只是將阮婉娩送回房間而已。謝殊就銜著清和的淡笑,神色如常地問弟弟道:“怎么忽然回來了?是宮中值夜有何調(diào)動嗎?”
門前廊燈在夜風中晃來晃去,照得弟弟面上光影明暗不定,謝殊看不大清弟弟面上神色,就聽弟弟“嗯”了一聲,尋常的語氣里帶著點疑惑問道:“這么晚了,二哥怎在這里?”
謝殊就道:“晚間我和阮婉娩都在祖母那里用飯,飯罷,祖母令我護送阮婉娩回來,走到絳雪院院門前時,阮婉娩險些摔倒,我怕她有何差錯,會牽累我受到祖母責罵,就索性將她送回房間,令她在房里好生待著。也巧,剛送回房間,你人就回來了,你要是早一點回來,也省的我多走這幾步路。”
“有勞二哥了”,謝琰道,“二哥可要坐會兒喝杯茶,正好我從街上買了幾包茶點回來?!?
“不了,時辰不早了,既今晚無需勞累值夜,你就早點歇下吧,我回竹里館還有事。”謝殊說著就掠過弟弟身旁,走進庭中夜色。
第80章
成安在得到三公子忽然回府的消息后,本來想要立即稟報大人,但他才剛抬起腳,準備往絳雪院內(nèi)走時,就見大人已經(jīng)走出了絳雪院院門。
成安見狀心中一松,就隨侍大人走在回竹里館的路上,他以為此刻三公子還耽在府中某處,想大人既已離開絳雪院,就不會與三公子在阮夫人房中遇上了,成安不知自家大人其實已與三公子在阮夫人房門前見過了。
隨侍回竹里館的路上,成安聽到了大人的吩咐,大人讓他明日里安排管事,不僅要修整絳雪院門前的石階,還要將園子里的路徑都排查一遍,將可能絆腳打滑之處,都修整好了,尤其是從絳雪院到老夫人院中的那條路,那是阮夫人在謝家最常走的一條路,不可有絲毫使人跌摔的風險。
成安心想大人是愛屋及烏,對阮夫人腹中的孩子也愛重得緊。作為大人的心腹,成安曉得大人想要瞞天過海的過繼計劃,成安私心里認為,這確實是個好法子,唯一能使諸事風平浪靜的法子,不然,圍繞阮夫人有孕一事,不知能生出多少波瀾來,若這波瀾涌成濤浪傾瀉到謝家外面,更不知要招來多少雷霆駭浪。
恭聲應(yīng)下大人的吩咐后,成安聽大人又改了口,大人道:“今晚就弄吧,至少絳雪院門前,還有通往清暉院的那條路,都要在今晚弄好。”大人像是生怕阮夫人在明早去給老夫人請安時,又不慎腳下打滑,連同腹中孩子一起跌摔了。
通往清暉院的石徑還好,但在這時修整絳雪院院門前的石階,是定會驚動回來的三公子的。成安在答應(yīng)大人的吩咐時,以為大人還不知三公子回府了,又遲疑地多說了一句,“三公子晚上回來了,要是看見……”
“令工匠直說因由就是,我在院內(nèi)時,已同阿琰說過阮婉娩險些摔在門前的事”,大人又吩咐道,“讓芳槿領(lǐng)了工匠的事,要是阿琰問起,就說是芳槿不放心夫人,所以深夜將工匠找來了。”
成安胡亂地聽著大人后一句吩咐,注意力還在大人前一句話上,大人在院內(nèi)見過三公子還說上話了?可當時他的眼睛盯著、院門前那么多雙眼睛盯著,沒人看見三公子走進院中???!他是知道三公子回府了,但他以為三公子只是回府,以為在大人離開絳雪院時,三公子人還沒回到絳雪院附近,更別提已在院中了。
成安因為心中驚怔,沒能像之前及時答應(yīng)大人的吩咐,大人瞥眼朝他看來,在看見他臉上驚怔的神情時,問了一句:“……何事?”
成安已感到后背在冒汗,聲音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大人……大人已見過三公子了?……大人從絳雪院出來時,奴婢才收到三公子回府的消息,才準備入內(nèi)稟報……”
成安磕磕巴巴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大人臉色忽地一變,無盡的秋夜寒意,似驟然侵染進大人眸中深處,大人在夜色中忽地停步,猛回首看向絳雪院方向,冷沉的面色在剎那間似比深秋霜夜更加幽冷。
阮婉娩猶坐在房中榻上時,聽到房門前忽然響起了謝琰和謝殊的對話聲。她心中一驚,不知要如何是好時,聽他兄弟二人對話卻是尋常,謝殊沒有瘋瘋癲癲,故意說些引人遐想或是陰陽怪氣的話,而謝琰也像才剛回來,他人才剛走到房門口,就正撞見謝殊走出了房門。
對他為何會從她房中走出,謝殊給出的理由還算合情合理,合理到好像本來就是這般,并非是謝殊忽然意欲對她不軌,而是她險在院門前摔倒,謝殊才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才執(zhí)意抱送她回房?;叵肫饋?,她在踏上院前石階時,好像是腳下微滑了滑,難道謝殊真只是怕她跌摔了,是她先前誤會謝殊了……
阮婉娩想了一瞬,就將緊張的心思放在了謝琰身上,她聽謝琰隨即就接受了謝殊的說法,話中似也沒有絲毫生疑,謝琰語氣平常,甚至還請他二哥留下喝杯茶,幸而謝殊沒有順著謝琰的話留下,還算老實地離開了。
謝殊離開,謝琰走進房中時,阮婉娩已起身下榻,站在了榻邊,她想似平常一樣,上前迎接回來的丈夫,問些他冷不冷、渴不渴的話,卻像是挪不動步子、開不了口。
盡管謝琰并未懷疑什么,盡管今夜其實也未發(fā)生什么,但阮婉娩心中仍是沉甸甸的,對于是否要讓謝琰對舊事知情,她一直拿不定主意,有時被謝殊氣急氣狠了,她想就索性撕開一切,有時又不忍,不忍謝琰顛覆他所以為的現(xiàn)實,從此要被她和謝殊的舊事折磨。
阮婉娩因心思沉重、不言不動時,她的丈夫已朝她走了過來,丈夫像平?;丶乙粯?,上前抱了抱她,問她些在家可有好好用飯的家常話。阮婉娩含糊答了幾句后,見謝琰從懷中拿出一包包得嚴實的點心,“還有熱乎氣”,謝琰含笑對她道,“是我從香如齋買回來的,里面有你喜歡的蓮花酥,要不要吃一點?”
阮婉娩不忍拂卻丈夫好意,盡管此刻一點胃口都沒有,還是微笑著點了點頭。侍女將剛煮好的熱茶送進來后,阮婉娩就和丈夫坐在窗下,打開了他懷揣回來的那包點心。然而將油紙一層層打開時,卻見里面點心碎了不少,尤其阮婉娩喜歡的蓮花酥,就無一塊是完好無缺的。
阮婉娩見謝琰神色一僵,連忙安慰他道:“無妨,只是碎了些而已,味道又沒變?!钡x琰仍像是面有自責之色,眼神也黯淡下來,低道:“是我沒做好……”他甚至抬手抓起油紙,像就要將這包碎點心連紙一起給扔了,“……算了,不要吃了?!?
阮婉娩連忙攔道:“別扔,我想吃呢?!彼闷鹚榈舻男“雺K蓮花酥,邊就著溫熱茶水品嘗,邊同謝琰說道:“很好吃啊,味道和咱們小時候吃的一樣,這么多年過去,一點都沒變,你也嘗嘗看?!?
見謝琰不動手,阮婉娩就將另小半塊蓮花酥,遞到了謝琰唇邊,像小時候那樣,硬叫他咬住了。阮婉娩含笑對謝琰道:“碎得正好一人一半,還省的我像從前那樣,動手硬掰呢。”
謝琰像是因她的話,也想起從前兩人一起在香如齋吃點心的事,本來黯淡下去的雙眸,又浮起些微光。謝琰緩緩吃著那小半塊蓮花酥,輕聲說道:“從前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在漠北的那七年,我將從前的所有事情,翻來覆去地在心中憶想,像將每一件事都刻在了心中……可惜,只可惜將從前的事記得再清楚,我和你之間,到底還是空缺了整整七年……”
阮婉娩聽得心中疼惜,像啜在口中的茶水都苦澀了幾分。她心疼謝琰在漠北的那七年,心疼他那時無法回到故土,只能靠不斷思念故土故人,來支撐他自己堅持下去。
對故土故人的眷戀,是在那時支撐謝琰堅持下去的根基,而這份對家人和愛人的信任和眷戀,也是謝琰在往后一生中,面對所有困難時不畏風浪的底氣。正因如此,阮婉娩才難以對謝琰開口,難以對他說出那些不堪的事。
阮婉娩將手越過幾面,輕輕握向謝琰的一只手,在握住謝琰的指尖時,才驚覺謝琰的手竟這樣涼,似秋夜的寒氣浸到了他骨子里。阮婉娩用自己的手為謝琰暖手,柔聲對他說道:“我們已經(jīng)是夫妻了,往后的許多個七年,我們都在一起。”
謝琰因她的話,眸中輕浮起笑意時,也將手輕輕地抽了出來。謝琰道:“不用為我捂手,我活動活動身體,就暖起來了,小心凍著你自己。”
謝琰就勸她梳洗上榻,說時辰不早了,讓她早些歇息養(yǎng)神,謝琰說他這會兒殊無困意,去園子里練劍一個時辰,乏了后再回來休息。
阮婉娩知道謝琰這會兒睡不著,因他本來為了今夜的值衛(wèi),白天里已睡了好幾個時辰了。阮婉娩也就未疑有它,她不耽誤謝琰練劍,只是叮囑謝琰小心著涼,囑咐他即使因練劍出汗得厲害,也別在夜風中隨意解脫衣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