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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琰答應下來,就在夜色中持劍出了絳雪院,他在走出絳雪院院門時,看見兩名工匠正在修整院前石階。工匠與在旁看著的芳槿,見他出來,立即一齊向他行禮,像想向他解釋他們為何在這里,謝琰也不想聽,未等他們開口,就走進了絳雪院外更深更冷的夜色里。
上一次他心中極為痛苦迷茫時,他拎了壺酒,跑去竹里館找二哥傾訴,但這一次,他可找不了二哥了……謝琰不由在心中冷笑起來,像在嘲人,更像是在嘲己,他在寒夜中駐足許久,終是未走向園子里,而是再一次走向了竹里館。
在知大人竟在絳雪院中見過三公子后,成安心就揪了起來,但大人像是無事發生,只是令人務必在今夜將石階等修整好,在回到竹里館后,就仍像往常一樣,在夜里睡下前看看公文。
成安侍在書房外,兀自不安時,遠遠見三公子進了竹里館,且與往常不同,三公子手里竟提著一柄劍。眼見三公子就提劍直沖書房而來,成安心中大駭,連忙奔上前道:“三公子且等等,大人正處理公事,容奴婢進去通報一聲……”
卻根本攔不住,成安急得六神無主,不知是否要喊侍衛動手阻攔時,忽聽得書房門簾“嘩”地一響,是大人從內走了出來,大人就站在書房前,負手望向階下的三公子道:“怎么,來給我送點心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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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二:頂天立地的小三
第81章
提劍走往竹里館的路上,謝琰為秋夜寒風迎面撲打時,腦海中萬般思緒也似被疾風吹得千搖萬蕩。
自他從漠北回來后,他所親眼見到的二哥與婉娩相處的情形,一幕幕在他腦海中如走馬燈閃過,所有過去他自以為是的想法,都因走馬燈的最后一幕,二哥與婉娩在今夜身處一榻的畫面,而震裂顫碎在寒涼的秋風中。
在今夜之前,謝琰一直以為婉娩對二哥是畏懼與怨怒兼有之。在他回來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婉娩一直避免與二哥直接說話、避免目光對看向二哥,他以為這是畏懼,以為從小就有些害怕二哥的婉娩,在經歷了被逼嫁給牌位的事后,比從前更加地畏懼二哥,連抬頭看一眼二哥都不敢了。
而在他婚前險些留宿在絳雪院的那夜,似乎畏懼二哥的婉娩,又忽地行為反常,在二哥要帶走他時,一反常態地對二哥說了幾句重話。當時他以為婉娩是兔子急了才咬人,以為婉娩對二哥還是底色畏懼不變,只有在二哥踩到她的底線時,才會小小地亮下她柔軟的爪子。
可婉娩……真的畏懼二哥……又對二哥心懷怨怒嗎?若真的畏懼或是怨怒,今夜婉娩怎能安然地與二哥同處一榻?!……也許他所以為的畏懼,只是婉娩在他面前,刻意與二哥避嫌而已,他所以為的怨怒,也只是婉娩的幾句嗔責,那并不是真是怒恨難忍,而只是對親近之人的幾句小小抱怨罷了。
是怎樣的親近,能讓身為弟妹的婉娩,平靜坦然地同她的伯兄同處一榻,謝琰似已不必多想了。與曾以為婉娩與裴晏有私情相較,今夜謝琰親眼所見的一幕,像是利劍貫穿了他的胸膛。裴晏到底只是外人,且謝琰在回京的路上,多少聽到些流言,心中不是全無準備,不似他今夜看到榻上那一幕時,仿佛被雷霆擊穿在當場。
妻子……是他深深愛著的妻子……二哥……是他深深敬重的二哥……握在手中的劍,像有千鈞之重,不遠處竹里館的燈火,像也在謝琰眼前昏眩模糊起來,同二哥從前和他說話時的關切神情,那仿佛是一張張的面具,每一張面具之后,都藏著二哥不可告人的心思。
二哥的那個相好,曾被祖母撞看見過,被二哥用披風裹抱在懷中的那個女子,婉娩說她也不知曉的那個女子,其實……就是婉娩她自己吧……
在他回來前,在他還活著的消息傳回前,謝家內的事,恐怕早不似他所以為的那般,所以二哥會在信中對婉娩只字不提,所以二哥會設法阻擾他和婉娩重辦婚禮,所以二哥會在他夜里想留宿絳雪院時,出人意料地出面阻攔……
他何曾見過二哥那樣的神情,對一個女子,目光無限地耐心溫柔,甚至神情間,似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他見到了,在今晚,看見二哥這樣地看他的妻子,完全沒有平日里的半分疏離冷淡,他那高高在上的二哥,私下里在他妻子面前,竟是這般……
可笑他一直以為二哥討厭婉娩,可笑他之前一再勸請二哥待婉娩態度好些,可笑他先前盼著二哥和婉娩能和睦相處……他像是被蒙在鼓中的人,他的二哥和他的妻子聯手將他蒙在其中,他的至親,和他的至愛……
所有謝琰在從前堅定以為的事實,都像在今夜破碎開來,他不得不深想婉娩懷孕的事,不得不深想二哥提出過繼的動機。謝琰雖今夜滴酒未沾,卻像是已醉到心神狂亂,狂亂的心潮像要將他整個人撕裂開來,無人能阻擋他提劍到二哥面前,即使竹里館眾侍衛一擁而上,他在今夜,也勢必要殺到二哥跟前。
這股隱忍著狂暴的凜凜殺氣,令成安心驚膽戰之時,亦不由感到頭皮發麻。其他竹里館侍從對今夜之事一無所知,但成安不是,他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事,甚至是可能要出大事,成安一邊以通報為由,試圖攔阻三公子,一邊就忍不住要命令侍衛圍上前來,逼停三公子,護衛大人。
卻在他開口命令前,大人已自行走出了書房,就離三公子不過幾步之遠,大人神色尋常,甚至在明知三公子為何提劍來此時,還云淡風輕地問三公子,是否是來送點心給他。
若放在其他事上,成安會佩服大人這般處變不驚的心胸性情,可在今夜此時,成安不得不替大人捏著把冷汗。三公子提著劍來,自然不是來送點心的,好在三公子這會兒也沒失去理智到直接將劍往大人身上砍,三公子其實神色同大人一般尋常平靜,說話的語氣也聽著尋常。
“點心是我特意買了送給婉娩的,不能分給二哥,二哥想吃點心,命廚房另做就是”,三公子甚至在微笑著說話,唇際的淡淡笑意映著利刃的寒光,“我來,是想與二哥切磋一番,在回家的第一天,我就說想與二哥對劍比上一回,早就說好的事,卻為許多事耽擱到今天,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夜我與二哥比上一回,看這么多年過去,到底是誰更勝一籌。”
依成安之心,恨不得在看見三公子進館的一瞬,就令侍衛將三公子的劍卸了,哪能見三公子與大人真正對劍交鋒。少年時,是比三公子稍長幾歲的大人,在劍術上穩壓三公子一頭,但在三公子于漠北歷練的那些年里,大人成日忙于朝事,從前用來練武的時間,分了十分之九給接見朝臣、批看公文等事,若真正對劍交鋒,這些年疏于武藝的大人,恐怕敵不過歷練歸來的三公子。
若只是尋常比試,也就算了,若是在今夜之前,三公子心血來潮要和大人比上一場,成安也無需多擔心什么,相信三公子與大人都會點到為止。可是在今夜,成安擔心三公子是要借所謂比劍以泄心頭之恨,刀劍本就無眼,到時再真正拼殺起來,三公子若下手毫不留情,大人處境危險。
連他都能看出的事,睿智如大人,應不會看不出其中風險,可大人居然應承了下來,在三公子說要切磋后,同三公子一般,微笑著說道:“正好,我也早有此意。”大人就命令他道:“去將我從前用的那把劍取來。”
成安不敢應聲,在他看來,不僅三公子此刻很不正常,大人也不正常得很,他們兄弟二人,看著平靜,但其實水面之下暗流洶涌,若不強壓著水面,任暗流沖撞激涌,不知今夜會到何種局面。成安實在不敢聽令去取劍,試著勸道:“大人,三公子,夜深了,還是……還是早些歇下吧……”
卻聽大人淡淡吐出三個字:“去取劍。”成安聽到大人這般聲氣,就半個字都不敢多說,無論心中有多擔憂,都只能去將大人的那把劍取來。成安本就已經擔憂無比,在將長劍雙手奉上后,又聽大人吩咐他退下,連同竹里館中其他所有人。
若有他在旁看著,有眾侍衛在旁盯著,萬一比試中有個好歹,侍衛能及時護衛,他也能拼命攔一攔,可要是只留大人一人在此……成安心中擔憂霎時如翻江倒海,可看大人面色,又一個字都不敢說,只能遵命領其他所有侍從,一齊退出竹里館。
竹里館中,便就只剩謝殊與謝琰兄弟二人。謝殊邊緩步下階,邊緩緩掣出劍身,唇角噙著一絲笑道:“你我少年時在家比試,都只用木劍而已,真這般用劍比試,今夜還是頭一回。”
謝琰也已將劍掣出長鞘,幽冷夜色中面寒如水,“從前在家比劍時,我從未勝過二哥,不知今夜能否勝上一回。”他又道:“我今夜為求勝不會有絲毫顧慮,我勸二哥也全力以赴,不然,休怪刀劍無情。”
謝殊卻是輕輕嘆了一聲道:“勝了,又有什么意思呢,記得從前有一次,我和你在家中園子里比劍,我勝了,你敗了,但一旁的阮婉娩,卻急忙跑向了你,看你的手有沒有受傷,著急地為你止疼涂藥,我這勝了的人,又得到了什么呢,那時候,連她的一個眼神都得不到。”
緊攥在手中的劍柄,似硌得他掌心生疼,謝琰不由半條手臂都微微顫抖時,見他的二哥,又含笑朝他看來道:“記不記得,你曾經送過我一柄木劍。做哥哥的,應當讓著弟弟,要不今晚比試,我就使那柄木劍,仍讓你一回?”
怎會不記得,小的時候,為給二哥慶賀生辰,他曾親手制作了一柄木劍相贈,并在劍身上刻下“棣華”二字。棠棣之華,鄂不韡韡,他那時滿心憧憬,希望與二哥一世手足情深,哪能想到今日光景,哪能想到他的二哥,竟從許多年起,就在覬覦他的未婚妻。
謝琰在拔劍之前,雖說不會有絲毫顧忌,但其實心上還壓著與二哥的多年情義,壓著二哥對他的恩情,但在謝殊的連番言語刺激下,謝琰手中長劍,不由就似雷霆裂空,長嘯著猛向謝殊刺去,再不留情。
竹里館外,成安聽著館內交擊的凜冽劍聲,心慌無比,他不能入內,就貼著門縫朝內看去,見庭院中謝家兄弟兩個,劍招來往十分激烈,無一個手下留情,更是憂急如焚。
為今之計,想要今夜不出事不見血,就只有將阮夫人請來了。成安見館內情形兇險,也顧不得其他了,暗一咬牙,就在夜色中慌忙向絳雪院跑去。
第82章
絳雪院寢房中,阮婉娩已經寬衣上榻。因有孕在身的緣故,她近來身子倦重,十分容易發困,在謝琰出門練劍沒多久后,就感覺倦意重重疊疊地壓了上來。阮婉娩也不知她容易倦困的真正緣由,只當是補藥的副作用,就如謝琰走前囑咐的那般,早些梳洗上榻,歇息養神。
本來阮婉娩都將在一室幽色中陷入夢鄉,卻忽然聽到寢房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她勉強睜開眼,見不是謝琰提前回來,而是芳槿捧著燈急匆匆走進室內,芳槿在她榻邊停下,一邊朝她微彎了彎身,一邊同她說道:“成安說有急事要向夫人稟報。”
半掩著的寢房房門外,就響起了成安似乎焦急的聲音,“夫人,三公子正和大人在竹里館比劍,三公子和大人都比得……比得十分興起,刀劍無眼,請您……請您務必過去看一看!”
阮婉娩因剛從睡夢中醒來,神思昏昏怔怔,乍然聽到成安的話,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有些懵怔地在心里想,阿琰不是說去園子里練劍嗎,怎么跑到了他二哥的竹里館中?是練劍練到一半,想與他二哥切磋比試一番,就像他從前在家里那樣嗎?
寢房外的成安,忍著心中憂急等了一會兒后,聽室內像是沒有起身的動靜,以為阮夫人沒有聽見或是不知事情輕重,只得又拔高嗓音,著急地將話說重了些,“夫人,刀劍無眼,萬一今夜有個好歹,甚至出了人命,那可如何是好呢!”
成安的這一聲叫,將阮婉娩的困意,霎時沖沒了九成,阮婉娩聽成安將事情說得如此嚴重,心一緊時,人也已坐起身來。尋常比劍不至如此,記得謝琰和謝殊從前比劍時,都只用木劍點到為止而已,成安既能將話說成這般,恐怕竹里館中情形,比成安所說的還要兇險。
阮婉娩驚得睡意全無,匆匆掀被下榻,草草披穿了衣裳、趿了繡鞋,就往外跑,她奔跑在秋夜的冷風中,心憂如焚,想難道謝琰看見了她和他二哥同處一榻的情形、聽到了她同他二哥說的那些話,為此才去找他二哥比劍拼命?!
可若是謝琰看到了、聽到了,為何他不當場發作,為何他不直接告訴她,直接質問她,而要像無事發生一般,微笑著陪她飲茶吃點心,說他只是要去園子里練劍……為何……要在她面前,當什么也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