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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親眼見證,他不知在婉娩得知她自己有孕的那一刻,他要如何面對婉娩的神情。若是婉娩在那一瞬間,下意識地為她和裴晏有一個孩子而無比歡喜,而將他謝琰忘在腦后,他要如何面對,他在婉娩心中,不及孩子和裴晏加在一起的事實。
謝琰不知自己在院門邊僵站了多久,只覺秋日里的陽光,在落在他身上時,仿佛切切地浸著數九的寒意。他像站在凜冬的寒窟中,渾身冰冷地等待著宣判的那一刻,在無比煎熬地不知等了多久后,終于見孫大夫從婉娩房中走了出來。
謝琰手扶住門框,下意識垂低了眼簾。斷沒有新娘方才成親幾日,就懷孕在身的道理,把出喜脈來的孫大夫,這時心中會作何感想呢,也許會在心里,同情他這個才當了幾天的新郎吧。
謝琰低著眼,這時沒有攔下孫大夫詢問任何事,眼角余光見孫大夫在走到他身前后,朝他躬了躬身,就拎著藥箱遠去了。謝琰拔步向內,拖著仿佛深陷泥潭的沉重步子,一步步地走向婉娩的房間,無論如何,他都得面對這件事。
在走進房中時,謝琰見阮婉娩正坐在窗榻處整理彩色絲線,婉娩見他走進,有些訝然地問他道:“這么快就從祖母那里回來了嗎?在祖母那兒,用過早飯了嗎?”
謝琰胡亂地“嗯”了兩聲,目光凝注在婉娩的面上,見婉娩神情寧和平靜,同平時沒有什么兩樣,面上沒有一絲一毫得知她自己有孕在身的驚意。本來在走進前,謝琰已在預想婉娩的反應,想婉娩或會對懷孕感到歡喜,但又會對他深感愧疚,他想了種種,沒有一種似眼前這般平靜無瀾。
謝琰心中泛起迷茫的霧氣,他緩緩走近前,在榻幾的另一側坐下,在怔怔凝視婉娩片刻后,還是開口問道:“……孫大夫……怎么說?”
阮婉娩一邊理著指間的絲線,一邊告訴謝琰道:“孫大夫說我體虛氣短,日常需多調理,他為我開了張調養方子,說之后會派人送藥包過來,讓絳雪院的侍女,按照藥包上寫的火候時間,每日為我煎一碗調養身子的補藥。”
最近大半年里,阮婉娩的月事都亂而無序,離上次她有月事,都隔了有許多天了,這般下去,定然傷身,她想要好好地和謝琰在一起,就要好好地養好身體,即使補藥味道苦,她也會依照孫大夫的囑咐,都按時好好喝下去的。
阮婉娩只當是在和丈夫說家常話,一邊說一邊手中理線動作不停,目光也就沒注意到她對面的丈夫,在聽到她這幾句家常話后,眸中深處的驚怔不解,已經不禁延展到了他的面上。
謝琰……不明白,不明白婉娩為何要隱瞞她有孕的事實,是婉娩怕傷了他的心,所以先瞞著不說嗎?想等過些日子再說……可是……瞞不了多久的,若真是在端陽那夜懷孕,用不了多少時日,婉娩就會開始顯懷了……
還是……還是婉娩在他和裴晏的孩子之間,選擇了他,婉娩是想瞞著他一輩子,婉娩想自己悄悄地將孩子流了,就當……就當她自己從來沒有懷過裴晏的孩子……
又或是……婉娩她就真的沒有懷孕,孫大夫不久前在這兒把脈的時候,什么也沒有發生,就只是像婉娩此刻說的,孫大夫說她需要調養……因為根本就沒有懷孕這回事,所以婉娩此刻才如此平靜淡然,昨日那個醫館老大夫,可能真是個老庸醫,將婉娩誤診為有喜了……
謝琰心中想了又想,一時為某種可能感到歡喜,一時又為某種可能感到擔憂,不知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哪種可能。他為此暗自驚怔迷茫時,阮婉娩也終于注意到丈夫要比往常沉默,她抬起頭來,看向丈夫問道:“怎么了?在想什么事,這樣出神?”
無論婉娩是否有孕,謝琰都無法在此時直接詢問婉娩,他沉默須臾,就目光落在婉娩手中的絲線上,掩飾地說道:“我在想……你這會兒理這些絲線,是要做什么?”
阮婉娩唇邊抿著一絲清甜的笑意,“我想為你繡一方新帕子,你的那方帕子都舊了。”
說的是她少女時繡送給謝琰的那方帕子,那方繡著花鳥的帕子,被謝琰在赴邊從軍時,帶在了身邊。此后七年的流離歲月里,謝琰始終小心珍藏著那方帕子,最終帶著完好的帕子,回到了她的身邊,只是再小心,帕子也因為歲月流逝有了陳舊的痕跡,阮婉娩想親手再為謝琰繡一方新的。
謝琰本就藏著一堆心事,這時聽阮婉娩如此說,心中登時百感交集。他希望婉娩沒有懷孕,希望婉娩就這樣愛著他,哪怕她與裴晏有過一段過去,甚至曾經肌膚相親過,但只要她選擇愛他,選擇和他做夫妻一輩子,他愿意當什么也不知道,就這般和婉娩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
可若是阮婉娩有孕,她此刻繡的這方帕子,會意味著什么呢?是婉娩在他和裴晏的孩子之間,選擇了愛他,還是……還是婉娩想在帶腹中孩子離開他前,再送他最后一件禮物,帕子繡完的那日,也許就是婉娩對他吐露真相的時候、選擇離開他的時候……
謝琰正亂糟糟地想著時,又聽阮婉娩問他道:“昨天夜里,你去竹里館找你二哥喝酒,都說些什么了?”
謝琰心中一驚,想難道婉娩知道他跟二哥說她懷孕的事時,忽地手上一暖,婉娩伸過來一只手,越過桌面,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并柔聲對他說道:“不要為之前的事去找你二哥理論了,之前的事,都不要再提了,要是……要是你二哥以后還欺負我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阮婉娩以為謝琰昨夜在她睡下后,又穿衣下榻跑到竹里館,是為了她曾被禁足的事,去找謝殊理論了。謝殊……謝殊就是個看著人模人樣的瘋子,要是謝琰將話說重了,不小心刺激了謝殊,不知謝殊這瘋子會說出什么瘋話來。
昨夜應該也沒發生什么,不然今天不會這樣平靜,阮婉娩這時就只是囑咐謝琰道:“不要喝太多酒,常常醉酒的話,對身體不好,你也要好好注意調養身體,好嗎?”
謝琰因不知婉娩到底是否有孕,此刻心中混亂無比,完全猜不出婉娩正想什么,就只能含糊地說了一聲“好”,在婉娩將絲線遞給他時,默默心神不寧地幫婉娩穿針。
謝琰希望婉娩沒有懷孕,希望那醫館大夫是個十足的庸醫,他在婉娩面前盡力控制住自己,就當什么也不知曉,但在陪婉娩挑了小半個時辰絲線后,還是找了個理由,暫時離開了。謝琰在出了絳雪院后,徑去往府中孫大夫的居處,他在走進孫大夫的儲藥房時,見孫大夫正在親自調配藥材。
在望見他走進時,孫大夫正在配藥的手,似是微抖了抖,孫大夫匆匆將手中那包藥材包了,快步走上前給他作揖,恭敬地躬身詢問道:“三公子親自來此,是有何吩咐?”
謝琰看向桌上幾個已包好的藥包,問孫大夫道:“這是要送到絳雪院的嗎?”
孫大夫“是”了一聲,又聽三公子接著問他道:“都有什么效用?”
孫大夫回道:“補氣益血,安心寧神,增強體質。”
謝琰將藥拆開了一包,但因不辨藥材,也看不出什么來,他手撥了撥那些藥材,似是漫不經心地問孫大夫道:“我妻子她,身體是怎么了?”
孫大夫道:“三公子夫人氣虛血虛,需要用藥調養,不然容易心慌氣短,略受勞累或是受到某事驚嚇,就有可能頭暈目眩,甚至直接昏過去……”
一邊同三公子說些病癥用詞,一邊孫大夫悄悄覷看著三公子的臉色,心中忐忑不已。盡管三公子不似謝大人那般,平常是個好脾氣,但一想到他正瞞著三公子這樣的大事,孫大夫心里就慌得很,他慢慢地將那通氣虛血虛的話說完了,見三公子面色沒什么變化,像就只是閑來無事,才走到他這里來了。
孫大夫正想著時,就聽三公子笑了一聲,三公子抬眼笑看向他,面上還似平常寬和明朗,但說出口的話,卻讓孫大夫感到毛骨悚然,“你敢騙我!”
孫大夫后背立即滾下冷汗,但面上仍死繃著道:“三公子這話何意,我……”他還沒“我”出個所以然來,手臂就被三公子抓送到了鍘藥材的鍘刀之下,三公子此刻面上神情,渾似今日凌晨謝大人威嚇他時,語氣也是一樣地寒意森森,“再不說實話,我就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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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弟弟:詐一下
第75章
孫大夫登時駭得渾身發抖,嗓音也抖如篩糠,“……三……三公子,我說的……我說的可都是實話啊,您快放開我吧……小人……小人求求您了!”
但三公子像掌握了什么他說謊的證據,認定他此刻是在狡辯,在他的苦苦懇求下,神情仍是冷嚴無比,無一絲平日里的寬和待下。
三公子面若寒霜,聲音冷酷無情,活脫脫就又一個謝大人在他眼前,三公子已一只手壓在刀柄上,冷聲給他下了最后的通牒,“我念在你侍奉謝家多年的份上,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你若是還不肯說實話,就休怪我無情。”
“三、二、一……”倒數至“一”時,三公子立將鍘刀刀柄用力壓下,孫大夫在將要斷手的劇痛前,駭得身體軟如爛泥,口中也急呼道:“我說!我說!”
謝琰本意只想詐一詐孫大夫,看孫大夫是否說謊,并非真就想要剁他一只手。此刻聽孫大夫就要招供,謝琰立即停住了鍘刀刀勢,他本是常年練劍之人,對使用刀劍的力道,把控極其精準,堪堪就讓鍘刀刀刃,停在了孫大夫的手掌之上。
孫大夫已然渾身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看那鍘刀刀刃,離他手掌僅就一線之遙,以為自己若喊慢了一瞬半瞬,此刻已然五指盡斷,駭得面色宛如死灰,連想招供,都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孫大夫只能一邊哆嗦著緩口氣,一邊在心中不由地思念起謝家的上一代主子,想上一代的謝老爺、謝夫人,是何等地敦厚仁慈,怎就……怎就生出這樣一對兄弟來……
孫大夫哆嗦著緩口氣時,謝琰因自己心中五味雜陳,也沒有急著催逼孫大夫說話。本來見孫大夫那般嘴硬,謝琰就以為也許孫大夫真沒說謊,婉娩真就只是體虛、并沒懷孕,是昨日那醫館庸醫胡說八道。謝琰希望是如此,希望孫大夫在他威嚇下嘴硬到底,卻見嚇破膽的孫大夫,打破了他的希望。
既然孫大夫先前在對他說謊,婉娩確實并不只是體虛,那就存在兩種可能。一是婉娩在命令孫大夫說謊,在絳雪院中,婉娩被把出喜脈后,嚴令孫大夫對其他人瞞著此事。二則有可能,是二哥的命令,昨夜他在醉酒后,確實將婉娩懷孕的事對二哥說了,依二哥的性情,不可能當做無事發生,二哥雖未將婉娩趕出謝家,但有可能會做出其他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