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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說!”心中的憤恨憂急,令謝琰不自覺加重了手中力道。孫大夫生怕三公子直接將自己手腕折斷,也不敢接著緩氣了,連忙忍著疼痛,結結巴巴地道:“小人在謝家服侍了這么多年,一直……一直都對謝家忠心耿耿,不管謝家……謝家家主對小人有何吩咐,小人都盡忠遵從,不敢有絲毫違背!”
孫大夫哆哆嗦嗦地望著三公子,哀聲求道:“……再給小人十個膽子,小人也就只敢說這么多了……別說您剁我一只手,就是您把我整個人都剁了,我也不敢再說下去了……三公子……您就放我一馬吧……求求您了……”
如今的謝家家主,便是二哥,若是二哥命令孫大夫說謊,能從孫大夫口中逼出“謝家家主”這幾個字,已是十分地不易,剩下的事,恐怕孫大夫寧死也不敢吐露半字。
既撬不開孫大夫的嘴,那就不撬了,也不必再去盤問二哥的身邊人,等二哥從朝中回來,當面問二哥就是。謝琰心想著,放開了孫大夫,在離開儲藥房前,拿走了桌上孫大夫為婉娩配的“補藥”,并厲聲警告孫大夫,不許他今日往絳雪院送任何藥材,如有違背,定嚴懲不貸。
三公子前腳剛走出儲藥房,后腳孫大夫就癱軟無力地跌坐在了地上。孫大夫望著三公子遠去的身影,一邊抬袖去抹滿臉的汗,一邊心中不停地唉聲嘆氣。
今日凌晨時候,謝大人忽然親自來了他這里,對他有所吩咐。在吩咐完那件事后,謝大人靜靜思量片刻,對他又加了一道吩咐。
他剛才對三公子所說的“謝家家主”等語,其實都是謝大人教他說的,謝大人那時候說,如果三公子疑心甚重,不信他的說辭,非要逼他說出些什么,那他就對三公子說出這句話,且說出的時機要恰當精準,要讓三公子以為是他自己逼出了真話。
這個恰當精準的時機,險些就要了他一條手臂,孫大夫心有余悸,哆哆嗦嗦地爬至敞開的房門前,將門給關緊了。他這間小小藥室,容不下這一尊兩尊大佛,希望今天到晚,都不會再有人來找他了,讓他好好歇歇險被嚇破的膽子吧。
那廂,謝琰在離開儲藥房后,本想命令侍從將藥包送到外面醫館鑒看,但轉念一想,這謝家上上下下,除了祖母和婉娩,都是謝家家主的仆從。他離家有七年之久,如今身邊所使的侍從,都是府里調撥過來的,并沒一個他親自指定培養的,這些侍從是對謝家忠心耿耿,但沒一個可說是他謝琰自己的心腹。
因擔心身邊侍從也似孫大夫那般,可能暗地里得到過二哥什么命令,會將藥調包了或是胡謅藥效欺瞞于他,謝琰就攜著藥包親自出門,去往京中各處醫館,詢問孫大夫所配藥材的藥效。
謝琰在心中猜想,二哥雖未將婉娩趕出謝家,但絕不會對此事坐視不管,二哥可能會為了他不將婉娩趕走,但應不可能容忍婉娩懷著裴晏的孩子,甚至生下裴晏的孩子。
本來婉娩懷孕這事,對二哥來說,就已是謝家的大丑事,更何況婉娩懷的還偏偏是裴晏的孩子。二哥和裴家在朝中向來不對付,既不可能容忍婉娩帶著孩子投奔裴晏,使謝家成為全京城的笑柄,也應不可能容忍婉娩在謝家生下裴晏的孩子,讓堂堂謝家要忍氣吞聲地為裴家養大私生的子女。
二哥……二哥極可能是想令婉娩滑胎,二哥可能命令孫大夫對婉娩隱瞞她有孕的事實,命令孫大夫將墮胎藥包裝成所謂的補藥。若是這樣,婉娩就會在毫不知情時,把墮胎藥當補藥喝下去,親自墮了她腹中的孩子。即使流了產,婉娩自己也不一定能知曉她曾懷孕的真相,如果孫大夫一口咬定,說婉娩忽然腹痛出血是因什么其他病癥的話。
如果不是他實在坐立難安,親自去拷問了孫大夫一趟,也許此刻婉娩已將墮胎藥喝下去了。謝琰想得心中后怕,素來體弱的婉娩,怎能受得了這種虎狼之藥,一碗墮胎藥下去,恐怕婉娩半條命都要跟著她腹中的孩子沒了。
心中憂急的謝琰,對二哥也不由有惱怒之意,為二哥竟瞞著他做這樣的事。然而,等真親自跑了幾家醫館后,謝琰心中愈來愈重的迷茫,卻漸漸地蓋過了他心頭的惱怒,因連續幾家醫館的大夫都說,藥包中裝的是黨參、黃芪等藥材,對氣虛血虛之人很有效用。
竟然不是墮胎藥,謝琰本來篤定的猜想,因這一事實,一下子模糊起來,他滿心不解,只能先回到謝家,忍等二哥下朝。二哥今日并未晚歸,黃昏時官轎就落進了自家的轎廳里,二哥在走出轎看見他時,就像知道他是為什么在等著他,就淡聲說道:“隨我到竹里館說話吧。”
到了竹里館書房,謝琰徑將那包藥材,擲在了二哥面前的書案上。二哥漫不經心地拿起藥包看了看,唇角噙著一絲笑意,“你以為這是墮胎藥嗎?”二哥淡笑著朝他看來道:“我本來確實想給她一碗墮胎藥。”
謝琰本來坐著,聞言就抑不住心中憂怒,猛地站起,要跟二哥理論時,又聽二哥淡聲說道:“但我知道,我若真那般做了,你會比此刻急惱百倍千倍,萬一阮婉娩身子受不住,因為大出血有個三長兩短,甚至一腳踏進鬼門關,你弄不好,是要為她跟我拼命的。”
二哥說著站起,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坐下說話,祖母好不容易將你盼回來,是盼著我們一家和和睦睦的,而不是想在一把年紀時,看我們鬧得家宅不寧、分崩離析。”
謝琰僵著身體不動,仍冷冷地看著他的二哥,“你到底對孫大夫下了什么命令?”
二哥說道:“沒什么,我就只是命令孫大夫,暫對阮婉娩隱瞞她有孕的事實而已。”二哥的語氣微微沉重,“不可讓阮婉娩帶著孩子去投奔裴晏,這事若發生了,將會是無法洗刷的丑聞,全天下人都會看謝家的熱鬧,我們謝家的臉面,要跟著丟盡了。”
謝琰沉默時,又聽二哥道:“我就只給孫大夫下了這樣一道命令,剩下的事,交給你了。”謝琰驚怔抬頭,見二哥微笑著對他道:“我并沒讓孫大夫給阮婉娩下墮胎藥,但如果你自己決定要這么做,我不會阻攔。”
他怎可能這樣做,做可能會讓婉娩恨他,也可能會害死婉娩的事……謝琰咬牙不語,二哥像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就道:“既你舍不得,那就養著吧,養著阮婉娩,也養著她腹中的孩子,等時間再過一個月,再讓孫大夫告訴阮婉娩她有孕的事,等阮婉娩將孩子足月生下時,也只說是早產,就當……她懷著你的孩子,生下了你的孩子。”
二哥邊說邊看著他的面龐,將話停了一會兒后,又接著道:“若你心中實在過不去這事,等那孩子出世后,將孩子過繼出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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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二:過繼給我,謝謝
第76章
依二哥的性情和為人處世的手段,若不是因為顧忌著他這個弟弟,恐怕在昨晚剛知道婉娩有孕時,就立即派人去給婉娩灌墮胎藥了。謝琰此刻聽著二哥的這些話,心想二哥已為他做出了很大的讓步,而二哥所提出的建議,像也是目前唯一的解決之道。
若婉娩現在知道她自己有孕在身,很可能會為了裴晏的孩子而離開他,但如果婉娩不知道,在一個月后,以為她自己懷了他的孩子,本就已經選擇和他成親的婉娩,自然會更堅定地放下裴晏,與他和孩子一起安心地過一輩子。
可……可這樣瞞著婉娩,是對的嗎……如果婉娩哪天知道了呢,盡管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謝琰在心中猶豫難決,遲遲沒有言語時,見二哥走回書案后坐下,淡聲說道:“若你不愿這般,那我現在就將孫大夫傳來,撤銷對他的命令,讓他去絳雪院,給阮婉娩重新把脈問診。”
二哥端起手邊的茶,邊撇著茶上的浮沫,邊慢聲道:“但若阮婉娩在知道她有孕后,鐵了心要做出什么對謝家不利的事來,那就別怪我不念往日情誼了。”二哥微抬眼看向他,平靜的目光卻似泛著寒意,“我已經給了她另一條路走,就看你愿不愿意帶她走向那條路了。”
若婉娩在知道她懷了裴晏的孩子后,鐵了心要帶腹中孩子和裴晏團圓,令謝家成為天下人的笑柄,到時候二哥為維護謝家名聲,定是不擇手段,到時候他這弟弟,也不一定能攔住二哥。
謝琰在謝殊半哄勸半威脅的言辭下,終是選擇了妥協,他心里也希望婉娩能留在他身邊,為此,他愿意忍受這個秘密一輩子,盡管心里面實在是難受極了。謝琰終究垂低了眼簾,在二哥的恩威并施下,啞聲低道:“我……我聽二哥的就是……”
書案后的二哥,有好一會兒沒說話,再開口時,嗓音相較之前平靜淡然,似也有兩分低啞,二哥對他道:“……別太難受了,等孩子生下后,你若是見不得那孩子,就將孩子抱到我這里來吧,就過繼給我,你和阮婉娩再真正生一個你們自己的孩子。”
這十分出乎謝琰意料,本來他覺得二哥已經為他退讓到了底線上,不可能再往后退讓一絲半毫了,卻聽二哥此時又往后退了一大步,二哥竟然愿意過繼婉娩腹中的孩子,婉娩……和裴晏的孩子。
謝琰驚怔地看向二哥,見二哥神色仍是淡然,二哥靜靜地看著他道:“若不過繼給我,你還能過繼給誰呢?若過繼給旁人,阮婉娩定然不依,到時她一哭一鬧,你就得把孩子再抱回來,若不抱回來,阮婉娩定怨恨你拋棄親子。”
二哥道:“你只能將孩子過繼給我,到時孩子出世后,我會出面,強行要那孩子出繼給我。阮婉娩不會為此怨恨你,因她知道,在謝家,我的話就是金科玉律,任何人都無法違背,包括你。阮婉娩不會對你有絲毫怨恨,她到時候只會恨我,她本來……就對我有恨意,再多些也無妨,我……不在乎。”
聽二哥竟愿為他做這般地步,謝琰心中之震驚無以言表,他驚詫感動地不知要說什么好時,心頭又似浮起一絲異樣的感覺。但那感覺飄走得飛快,謝琰一時沒能抓住,二哥的話打斷了他的深想,二哥對他道:“這事就這么辦吧,除非你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謝琰確實想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只能先聽二哥的,他也不知對二哥說什么好,在又沉默了片刻后,見二哥書案上堆著些公文要處理,想他不能再叨擾下去,就要告辭。
但將要走時,二哥又叫住了他,二哥將那只藥包扔回給他,對他說道:“將藥拿走,扔了或是煎給阮婉娩服用,隨你的意思,就看你是想要一個身體康健的妻子,還是更喜歡看妻子成天病懨懨的,動不動就昏過去。”
謝琰將這包治療女子氣虛血虛的藥材拿在手中,為自己來時氣勢洶洶質問二哥的模樣,暗感慚愧。他動了動唇,像是想要對二哥道歉,想要對二哥說幾句感激的話,但不知為何,好像心中有什么不知名的念頭梗堵著似的,怎么也無法說出口。
最后,謝琰就只是抓緊了手中藥包,低聲說了一聲“二哥,我走了”,就離開了竹里館書房,在初降的夜色中,匆匆回婉娩身邊去。
謝殊目光越過開了半扇的窗扉,邊望著弟弟身影在夜色中漸漸遠去,邊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背靠著圈椅,暗在心中松了一口氣。
當他剛出轎子就看到弟弟人時,便知孫大夫那邊并沒能抵住弟弟的盤問,好在他對孫大夫另有吩咐。他令孫大夫透出“謝家家主”,是為了穩住弟弟,以防弟弟直接去問阮婉娩,讓阮婉娩疑心她自己是否有孕。盡管依弟弟性子,直接開口問阮婉娩的可能性很低很低,但不能不防。
謝殊并非如弟弟所以為的閑靜淡然,其實始終揪懸著一顆心,他擔心弟弟不肯接受他的建議,非要一根筋地將事情捅到阮婉娩面前。如果阮婉娩知道她已懷孕,她很可能會給她自己灌下一碗墮胎藥,即使她知道確切的月份,知道孩子并非在端陽那夜懷上,而是在那之后的某個月夜。
所有可能妨礙她與謝琰情好的因素,阮婉娩都會當成障礙,堅定地鏟除,就像她在得知弟弟還活著后,立即就改變了對他的態度,立即就否定了那一夜的存在,這女子翻起臉來,真真也絕情得很。
他在阮婉娩和弟弟的洞房之夜,確實是因醉酒做了瘋事、說了瘋話,但那些事和話,卻也是他本心的體現,只是平日里未醉酒時,他能憑著清醒理智,克制幾分罷了。
那夜他說他想將事情同弟弟挑明,并非只是酒后胡言,他確實是真想那般,真想將一切都說開了,哪怕弟弟對他要殺要剮。剮完之后,他還是會插足在他們夫妻之間,他不愿做局外人,他們這一世,都休想將他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