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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謝琰一直認為二哥遲早會成家的,不是他認為二哥會轉變性子享受情愛,而是他知道二哥有擔當,知道二哥心中謝家最重,會為謝家傳承香火而像正常人一樣娶妻成家,所以他在回來時,見二哥都這年紀了還是孤家寡人,心中是感到很詫異的。
但跟二哥有相好這事相比,那點詫異也就不算什么了。謝琰實在是驚訝好奇得緊,就順著祖母的話往下問,問二哥是在與何人相好。以他身份,這樣追問兄長的私事,其實是有些不妥,但謝琰此刻好奇極了,實在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來路的女子,這樣有本事,能把他二哥對待女子的冷心冷肺,給捂得熱乎了。
卻聽祖母道:“不知道呢,我也就見過一次,那次你二哥還把人當寶貝似的,用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我完全沒看到那女子的臉,后來再問你二哥,你二哥一個字不說,我問你二哥身邊的人,那些壞小子們也一個比一個嘴嚴實,一點口風都不露。”
謝琰無法從祖母這里解惑,就笑著輕問身邊的阮婉娩道:“你知不知道二哥的相好是誰?”
自聽謝老夫人提起謝殊的“相好”,阮婉娩的心就默默地揪了起來,她垂眼在旁,逃避般不想再聽下去,可是祖母和謝琰關于“相好”的對話,一直在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她想喝杯酒壓一壓,又怕自己喝醉了失態,當著謝琰的面,說出什么不堪的話,做出什么不堪的事,就只能低著頭,暗暗在袖中絞著自己的雙手。
正將手暗暗絞得生疼,心中也十分難受煎熬時,謝琰的聲音又忽然輕響在阮婉娩耳邊,阮婉娩微抬眸看去,見謝琰笑著問她是否知道相好是誰,一顆心登時似被人緊緊攥捏在手中,緊張憋悶地像是要炸開。
“……我……我……”阮婉娩輕顫著唇,茫然地微轉過眸光,想要避開謝琰的注視時,卻又正對上對面謝殊抬起看她的眸光,謝殊也不說話,只是沉默地飲著一杯酒,一邊飲一邊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酒杯后陰冷窺伺的蛇。
“……我不知道……”阮婉娩微顫著唇小聲說出,心中卻像是在尖叫,尖叫著心頭又破開了一個口子,無窮無盡的恐慌涌了進來。
她的丈夫是回來了,糾纏她七年的那場噩夢是結束了,可是,另一場噩夢又像是隨時可能會開啟,若是謝琰知道她和謝殊之間的那些事,若是謝殊往后還要對她糾纏不清,她所夢寐以求的與謝琰的平靜生活,便不可能實現。
不……必須要實現……那是她夢寐以求的,連謝琰“復活”這樣最不可能的事,都已發生了,又有什么不能夠實現……阮婉娩緊咬著唇,強逼自己在心中冷靜下來,她慢慢端起面前的一杯酒,稍稍飲了半口,壓下心中的亂緒,嗓音平靜地望著謝殊道∶“我不知道二哥的相好是誰。”
隔著一桌美酒佳肴,她的對面,謝殊唇際緩緩微勾起一絲譏涼的笑意,謝殊仍是靜默不語,就只是執起酒壺,給他自己斟了滿滿一杯,眼望著她一飲而盡,而后又將他的酒杯斟滿得要溢。
謝殊若喝醉了,是什么瘋話都有可能說出的。阮婉娩想著昨夜謝殊在醉酒時,要求與她偷情一世的那通瘋話,心中忐忑不安如蜂刺密密麻麻。她害怕謝殊這時喝醉,而后就在宴上當著謝琰和祖母的面,說出更瘋的話、做出更瘋的事,在望著謝殊又飲下滿滿一杯酒時,終是忍不住開口道:“二哥少喝些,小心喝醉了。”
她的對面,謝殊唇際淡薄的笑意漸漸深濃,眼望著她的眸光,也像浸在晃蕩的酒液里泛起笑意,謝殊噙笑凝看著她道:“弟妹是在關心我。”
謝琰不明內情,只是直覺二哥這句話既像是伯兄對弟妹的禮貌客套,又像是有點陰陽怪氣的。不過謝琰也沒多想、也并不感到有什么奇怪,因為從前二哥對阮婉娩說話,就常是話里帶刺,冷淡里夾著點意味不明、陰陽怪氣的味道。
謝琰就只是順著阮婉娩的話,也讓二哥少喝些酒、別喝醉了,但二哥仍是自斟自飲,且還笑看向他道:“你不是想知道與我相好的女子是誰嗎,我若是喝醉了,也許就不守口如瓶,就直接告訴你了。”
眼看謝殊挑釁似的一杯接一杯喝酒、眸中醉色也似越來越濃,阮婉娩垂在膝上的手不由越攥越緊,幾乎就要忍耐不得時,忽聽謝老夫人輕聲斥道:“二郎,不許再喝了。”
謝老夫人自有養身之道,也希望孩子們懂得保養身體,她令侍女將謝殊面前的酒壺酒杯都撤下去,對謝殊說道:“酒這東西味道雖好,但平時喝兩杯喝著玩、盡盡興就好了,不可多飲。醉酒傷身,別仗著還年輕,就胡亂禍禍身體,等年紀大了,因為醉酒落下一身的病,到時可有你受的。”
因為謝老夫人的這番說教,謝殊直到宴散都沒能再沾半滴酒,而酒量淺的謝老夫人本人,卻因今日三郎回家的喜事,高興地比平時用宴多飲了兩杯。到午宴結束時,說是不能醉酒的謝老夫人,自己卻暈乎乎地像是有些醉了。
阮婉娩就和清暉院侍女一起,扶送謝老夫人回房休息,她人暫時留在寢房中照料謝老夫人時,外間的謝殊對謝琰道:“到我書房坐坐吧,我有正事要同你說。”
謝琰也有正事要同二哥說,就隨謝殊去了他竹里館中的書房。在走進二哥書房,見房內陳設與他記憶里大不相同時,謝琰心中不免又是一番對于時光流逝的感嘆,暗自感嘆著,他望見二哥書案上那只白玉臥鹿鎮紙,又不由心中浮起了親切的暖意。
謝琰走至書案前,拿起那只白玉臥鹿鎮紙,撫著那缺角的一處,笑著說起二哥從前為他和阮婉娩擋災的事,說他小時候不懂事時,還曾因為這白玉鎮紙,覺得父親對二哥偏心。
邊回憶邊說著,謝琰話中也漸漸動了感情,他感激二哥從前對他的愛護,感激二哥這些年撐起謝家、照顧祖母。謝琰心中還有許多的感激要訴說時,二哥輕拍了拍他的后背,溫聲對他道:“不必說了,你我是親兄弟,不必說這些。”
謝琰就聽二哥的,將感激的話都放在心里,只想著在往后的日子里,要竭盡所能幫助二哥、報答二哥。他放下手中的臥鹿鎮紙,隨二哥到書房窗榻處坐下喝茶,聽二哥要對他說的事,是他往后在京中為官的事。
二哥說會為他請功,請圣上授他武官官職,但是官職的官階,會相比他的功勞要低一些,一來是為免樹大招風,惹得世人非議,二來是為向太皇太后和圣上,表明謝家的謙誠與忠心。
謝琰說他都聽二哥安排,就問二哥他要何時向圣上謝恩、何時去衙門點卯。謝殊邊飲著茶,邊回答弟弟道:“不急,你且在家中休息一個月,好好陪陪祖母,好好養養身體。”
既有一個月的空閑,謝琰心思就活絡起來,他先對二哥說起阮婉娩的事,說婉娩當年遞退婚書,定是因為阮家逼迫,她是迫不得已,說他離京赴邊,是他自己一意孤行,之后的生死難料都與婉娩無關,說婉娩在年初已被逼得與牌位對拜,縱是二哥心中對婉娩有氣,這氣也該消了。如此說來說去,都是讓二哥莫再欺負婉娩,往后對婉娩要態度和善,真正像一家人一樣。
二哥微垂著眼啜茶,靜靜聽他說了一大通后,淡聲道:“我今日待她,態度不好嗎?”
說好也不至于,但態度確實還可以,就是好像有時有點陰陽怪氣的。謝琰也沒往下深說,只是含笑道:“要是往后再好一些,就更好了。”他在說完這些后,對二哥說起了他的正事,“二哥,我想和婉娩再辦一次婚禮,真正的婚禮。”
第58章
當著所有賓客的面、跟一塊牌位拜堂成親這事,實在是太委屈婉娩了,謝琰雖不能親眼見當時的情景,但一在心中設想婉娩當時的處境,想著婉娩是如何在喪樂吹打下,被全城人看笑話般送到謝家,如何當著所有人的面,跟一塊破木頭夫妻對拜,如何在本該夫妻恩愛的洞房之夜,凄慘孤單地獨守空房,心里頭就難受極了。
謝琰沒法兒讓時光倒流,阻止二哥當時逼迫婉娩,也沒法兒對待他恩重的二哥,說太多埋怨的話,就只能自己設法彌補婉娩。謝琰想用一場全新的盛大的婚禮,來彌補婉娩先前所受的委屈,他想要和婉娩真正拜堂成親,用新的甜蜜而又美好的記憶,洗刷掉婉娩在年初那場所謂的婚禮上遭受的苦楚。
這場全新的盛大的婚禮,同時也是謝琰自己想要的,他從小就盼著和婉娩成親,怎能在這樣的人生大事上,讓一塊破木頭徹底替代了自己。謝琰想做婉娩的新郎官,想在迎親、拜堂等每一處婚禮環節上都親力親為,他希望這場婚禮能成為他和婉娩永恒的美好記憶,希望他和婉娩到白發蒼蒼時,再回憶起這場婚禮,還能牽著手會心地相視而笑。
謝琰口中雖是在征求二哥的同意,但其實心里對再辦婚禮這事已是勢在必行。謝琰以為二哥不會反對,畢竟這事對二哥來說,只是一樁無足輕重的小事,謝家也不是沒有再辦一場盛大婚禮的錢財,而且二哥清楚知道他對阮婉娩的感情,二哥又處處關愛他,待他這弟弟很好。
然而出乎謝琰意料的是,他在將話說出后,久久都沒有等到二哥的一個“好”字。二哥只在他剛說要再辦婚禮時,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就又垂下了眼簾,靜靜地啜飲他那杯茶,像是能將那杯茶喝到地老天荒。
“二哥……”謝琰等得不耐,就要催問時,聽對面二哥終于開口了。“不妥”,二哥淡淡撂下這兩字后,抬眼看著他道,“祖母以為你和阮婉娩早已拜堂成親,你這時再重辦一場,擾亂祖母的心智,可能會加重祖母的病情。”
這確實是個問題,謝琰明白了二哥沉默許久的因由,心想他只要在家中辦婚禮,這事就會影響到祖母,哪怕讓祖母在春暉院里不出來,熱鬧的喜樂吹打聲,也會讓祖母感到疑惑的,祖母要是因疑惑過度而心智更亂了,那就是他的過錯了。
要不就直接和祖母說,他就是想和阮婉娩再辦一次婚禮,那他這樣驚世駭俗的做法,會不會也讓祖母受到沖擊……謝琰苦惱地想了又想,最后只得對二哥說道:“要不婚禮的事,別讓祖母看見,在婚禮那天,將祖母哄到親戚家做客吧。”
雖然謝琰心里也很想讓祖母親眼見證他和婉娩的婚禮,但因為要顧慮祖母的病情,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做法。謝琰再向二哥詳細講說了他為何執意要再辦婚禮,一句句地說到最后,已幾乎是在懇求二哥,求他的二哥快些點頭同意。
這是弟弟活著回來后,向他提出的第一個請求,謝殊回想當年為弟弟辦葬禮的時候,回想那一夜為弟弟挑選下葬衣冠的摧心剖肝,在此時望著眼前活生生的弟弟,望著他那蘊滿懇求的清亮雙眸時,便遲遲無法冷硬地說出“不可”,心中不忍讓弟弟失望難過。
謝殊也找不到除祖母病癥外的其他理由,來阻攔弟弟再辦婚禮,畢竟不似他只能藏身在見不得光的陰暗角落里,弟弟和阮婉娩從小就名正言順,他倆做什么都像是天經地義,都可以光明正大。
謝琰見二哥雖不點頭,但也一直沒有開口說“不可”,就自顧嘴快道:“那我就當二哥同意了,回頭我就找周管家操辦婚禮的事。”說罷又喜孜孜地對二哥道:“年初那場婚禮不算,等我和婉娩真正成親那天,我和婉娩一起,請二哥喝我倆真正的喜酒。”
一杯茶已慢慢喝得見底了,最后一口,茶水里像浸了茶葉子,抿在口中,從舌尖一直苦澀到心底。謝殊手臂似是無力,將沉沉的茶杯擱回幾上,他垂眼不看弟弟這會兒歡天喜地的神情,就道:“你回去吧,我也有些公文要處理。”
但眼角余光里,弟弟還坐著榻幾對面不走,謝殊只得又抬起倦沉的眼簾,他感到身體無比倦重,心卻在突突地跳,像弟弟面上的每一絲歡喜神情,都似尖刀在他心頭刺攪,攪得他心中最可怕的念頭,像要在淋漓的血氣中破土而出。
謝殊眼望著弟弟,突兀地張口就道:“怎么,坐著不走,是還想問我相好的事嗎?”他心中那最可怕的念頭,像同時在他心頭無聲地叫囂,叫囂著若弟弟此刻問那女子是誰,那他直說了便是,不管那之后如何洪水滔天,他此刻說了就是,不然他要如何眼睜睜地看著弟弟和阮婉娩夫妻對拜、進入洞房。
“我是想問二哥這件事”,謝琰卻說著就話鋒一轉,“但我并不是想知道那女子是誰,我只是想問問二哥,為何不將那女子接到家里來。”
謝琰關心地看著二哥道:“今日我聽祖母說二哥有相好的女子,心里著實替二哥感到高興。我從小時候起,就覺得二哥好像很孤單,等長大些,明白了二哥身上的擔子,又覺得二哥活得很累,希望二哥身邊能有知心知意的人陪伴,那人能在二哥累倦的時候,好好陪陪二哥,讓二哥心里高興一些,也不再感到孤單。”
謝琰真心實意地說著,不解地詢問二哥道:“現在二哥既有了這樣一個人,為何不接到身邊來,好和她朝夕相伴呢?是因那女子身份有些不妥,所以二哥有所顧慮嗎?祖母是很開明的人,又很關心二哥的終身大事,就算那女子身份有何不妥,應也不會阻攔二哥將人接進家里的。如果萬一祖母會阻攔,到時候我一定會幫二哥勸祖母同意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