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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婉娩沉默著時,見謝殊今日似乎心情不錯,眉宇間明顯蘊著笑意,她想她不能將謝殊惹惱了,若是謝殊哪里心情不快,有可能就反悔帶她出門的事,又不許她出謝家大門半步。
阮婉娩的沉默,在旁觀的謝殊看來,是她挑衣裳挑花了眼,一時不知該如何抉擇。從年初被他逼進謝家,阮婉娩就天天穿得素凈寡淡,乍然間見這許多樣式新鮮、顏色明麗的新衣裳,自然是要看得眼花繚亂。
謝殊在旁耐心等了些時候,見阮婉娩似仍不能做出選擇,就替她挑了件桃夭色繡花襦與春水碧羅裙,再配了一道柳色的輕容紗帔子。“要不今日就這般穿著吧”,謝殊含笑對阮婉娩說話的溫和語氣里,似蘊著往后歲月的安寧靜好、溫柔綿長,“別的,以后再慢慢穿。”
在旁捧衣的芳槿等人,何曾聽過大人這般溫柔的說話聲氣,大人竟會這樣說話,還是……還是對大人應當恨之入骨的阮婉娩……眾侍女皆心中驚異,但都不敢表露半分在面上,只是低眼垂首,愈發屏氣靜聲,大人聲氣溫柔地太過反常,反常地令她們聽著有點毛骨悚然,對大人更加心懷畏懼。
芳槿亦隨眾侍沉默低首,只是她心里沒什么悚然感,而是另想著許多事。因日常侍隨阮夫人,芳槿跟著看到了不少事,比其他侍女知道的要多得多,她知道謝大人不止是此刻反常,已反常了有好些日子了,近來謝大人幾乎是在善待阮夫人,與從前的兇惡嚴酷,判若兩人。
近來在為阮夫人寬衣沐浴時,阮夫人身上雖也常有夜里留下的痕跡,但都很輕,留下痕跡的人,可說是對阮夫人甚是溫柔。難道大人放下了對阮夫人的仇恨嗎?近來不止一次,芳槿都不由在心中這般猜想,阮夫人是極好的女子,與之相處久了,也許連大人這般鐵石心腸的人,心中堅冰也會悄悄融化吧……
若真是這樣,那就好了,阮夫人已為她從前的退婚之舉,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若說世間事有報應,阮夫人已受的罪,也該抵了報應了,往后一生,還是能平平安安地活著的好。
芳槿在心中這般想著,也希望阮夫人不要再做錯事了,依大人的性情,本不可能原諒做錯事的人,現下這般對阮夫人,已經是奇跡了,奇跡應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若阮夫人再做錯什么事,再一次地對不住謝家,恐怕謝大人不會再給阮夫人第二次機會了,永遠都不會了。
謝殊計劃今日與阮婉娩出門游玩時,也未忘了他的祖母,為了祖母在端陽日不冷清寂寞,謝殊安排將祖母送到一堂親府中過節,堂親主家上下三代有二十來口人,十分熱鬧,會好生招待和照顧陪伴祖母,絕不會令祖母感到孤單。謝殊在將祖母安排好送出門后,再回到竹里館中,攜阮婉娩出門,登上馬車。
端陽佳節,京中十分熱鬧,平常寬敞的大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竟似顯得逼仄狹窄了。謝殊此番是便衣簡行,未用官身,也就沒有出行清道一說,馬車一路都夾在人潮車潮里慢慢地駛著,攤販叫賣、歌戲雜耍等各種道上嘈雜聲響,時不時清晰地傳進馬車車廂之中,薄薄一層車廂壁根本隔不住。
本來謝殊還擔心阮婉娩嫌吵,但見她似是完全不嫌吵鬧,不僅面上沒有露出半點煩亂的神色,還抬起一只手來,主動掀開馬車窗簾一角,向外探看,似對馬車外的端陽佳節熱鬧景象,很是好奇。
謝殊見阮婉娩如此,不禁唇際露出笑意,想阮婉娩是有許多時日未出來走走了,想她其實還是愛出門玩樂的,記得從前有次,阮婉娩和阿琰甩了跟隨的侍從,一起跑到京中西市里游玩,兩人還穿上了胡人的衣裳,混在一堆外族人里,叫他一通好找。
因忽然想起弟弟,謝殊面上的笑意不由有些僵在唇際。近來與阮婉娩在一起時,他總盡量避免想起弟弟,畢竟……阮婉娩如今與弟弟毫無關系,只是,總還是會時不時地想起,從前的記憶太多太多,不知何時就會悄無聲息地壓在他的心上。
正為此略有些心中不豫時,謝殊又想起阮婉娩上次出門是為何,本就僵在唇邊的笑意更是冷了下去。上次阮婉娩出門,是為了赴約與裴晏幽會,如果他沒有截到那封信,沒有趕到般若寺將阮婉娩帶走,是否那天阮婉娩就會隨情郎裴晏私奔……
定是如此,不然她出門赴約為何,若他那日沒有趕到,裴晏定會帶走阮婉娩,將她藏在極隱蔽的地方,使他無法找到,裴晏會對阮婉娩金屋藏嬌,或甚至私下與阮婉娩拜了天地,在強行定了名分后,逼裴家接納阮婉娩。那般,也是阮婉娩所想要的吧,裴閣老的長孫媳,便是來日裴家的主母。
謝殊想得心中暗沉,手勾著阮婉娩的頸子,便將她從車窗邊勾了回來。那一角車窗簾隨即落下,像是鳥籠又被蓋布嚴實地遮了起來,如困籠中的阮婉娩,被迫仰倒在謝殊懷中,見謝殊眸底正積聚陰霾,心中忐忑且不解,不知自己哪里又惹怒了謝殊,擔心謝殊是否察覺了她想帶曉霜出逃的心思。
謝殊因想起阮婉娩曾與裴晏幽會的事,本想跟她算算舊帳,對她好生警告一番,然在此刻在對上阮婉娩柔怯的雙眸時,又說不出那些冷酷的話來。他帶阮婉娩出門,是想與她似夫妻出行游玩一日,哪有丈夫在氣氛正好時,忽然冷臉對妻子嚴加訓斥的,那豈不是要毀了這一日的舒愜寧和?!
謝殊就只得將那些已涌至喉嚨的冷言冷語,都硬生生咽下,只是微冷著一張臉,將阮婉娩緊緊攏在他懷中,低頭親吻她的唇。一任馬車外塵世繁華喧囂,謝殊就只沉浸在他的一方小世界里,這一方小世界里,像是只要有阮婉娩就夠了,紅塵萬丈,有她足矣。
本來謝殊近日摟擁她的力氣,比起從前要輕上許多,但在此刻,阮婉娩又感覺到了久違的窒息感,像若謝殊再用力一些,能將她深深嵌入他的骨血之中。阮婉娩無力反抗亦不能反抗,只能暗自掙著幾縷呼吸,默默承受,任謝殊肆意施為,直到緩緩駛了許久的馬車,終于在微微一晃后,停在了臨江樓附近。
侍從在外通報后,謝殊終于松開了摟她的雙臂,阮婉娩好不容易得到解脫,即使身體因謝殊先前的禁錮十分虛軟,還是硬掙著力氣坐到一邊,低頭整理微亂的衣發。正將一縷鬢發掖在耳后時,阮婉娩見謝殊遞了一支流蘇長簪過來,原是在方才謝殊對她的糾纏中,這支簪子悄悄地滑落在車廂的地茵上。
阮婉娩正要伸手接過時,謝殊又忽然改了主意,近身坐挨在阮婉娩身邊,幫她將那支長簪,插入堆云似的烏黑發髻,又將那幾絲細碎流蘇,縷垂在她的鬢邊。在細致地幫阮婉娩整理好衣發后,謝殊又從車中拿起一道輕紗幕籬,為阮婉娩戴上。
理智上來說,謝殊這般做,是為防有政敵看到他與阮婉娩一同出行,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但私心里,又好像他這樣做,僅僅是因為他不愿阮婉娩被別的男子看了去。端陽時節,臨江樓一帶摩肩接踵,不知有多少狂蜂浪蝶般的輕浮男子,似是那些男子心中覬覦地多瞧阮婉娩一眼,他都無法容忍。
為阮婉娩戴好幕籬后,謝殊就要扶她下車,但阮婉娩卻定身不動,欲言又止地抬起一指,輕輕指向他唇。謝殊怔怔地抿了下唇,雙頰不自覺熱了起來,他噙著笑意道:“你幫我擦擦。”這樣說著時,想起曾經與阮婉娩共坐馬車時,年少的阮婉娩還曾執帕為他拭汗過,盡管是別有用心。
阮婉娩沉默片刻后,就執起一方帕子,為他拭去唇上沾著的口脂。曾經阮婉娩為他拭汗時,謝殊的心像被緊緊束縛著,躁煩難忍、如有針刺,不似此刻心境自在,無所束縛,當阮婉娩柔軟的指端隔帕輕撫過他的唇時,謝殊心中如有暖意流漾。
口脂被拭干凈后,謝殊道謝似的輕吻了吻阮婉娩的手,就扶她下車,往臨江樓走。道路兩畔樓館林立,依然是喧囂熱鬧,各色聲音都有,阮婉娩隨謝殊走著走著,步伐不覺微頓了頓,某座樓館中隱約傳來一支簫曲,曲調……很似某年裴晏吹給她聽的那支。
第33章
沁江一帶林立的樓閣中,就數臨江樓頂樓觀舟視線最佳,謝殊在幾日前動念要帶阮婉娩出門游玩時,就已派人將臨江樓頂樓包下,此刻下馬車后,就攜阮婉娩往臨江樓走。
臨江樓的掌柜吳泰,只知包下頂樓的客人出手十分闊綽,并不知客人就是當朝次輔。吳掌柜守等在臨江樓外,親自將到來的貴客迎上頂樓,在詢問得知貴客姓謝后,便一口一個“謝公子”,一口一個“謝夫人”。
無怪乎吳掌柜會這般誤會,換了旁人來看,也會以為眼前這位年輕公子是攜妻子出門。在走進臨江樓時,這位公子就一直手攬著身邊女子的肩背,與她半步不離,時不時對她低語,在女子就要走上樓梯時,年輕公子還彎身為她理了理裙裾,以防她不慎踩到裙角,在上樓梯時摔著碰著。
不僅僅是對年輕夫妻,還像是夫妻感情好得很,這位姓謝的闊綽公子,對他的妻子頗為疼愛呢。吳掌柜這般想著,將貴客迎上精心陳設的頂樓,頂樓面積甚大,但就只安排了貴客這一桌,設在十分寬敞通透的敞窗之后,在此用宴看舟,不僅沁涼江風撲面而來、毫無暑熱之氣,且視線極其開闊,隨意一瞥,就可將沁江上盛大熱鬧的龍舟賽事盡收眼底。
吳掌柜恭請兩位貴客入座后,親自沏奉新茶,滿臉堆笑道:“公子、夫人請用,這是小人樓內最好的雨前龍井,品質佳似貢品,每年就得那么一點,今兒盡請公子、夫人享用。”
阮婉娩聽這位掌柜又喚她為“夫人”,在幕籬輕紗后默然瞧了謝殊一眼,見謝殊依然眉宇間蘊著淡淡的笑意,似是并不引以為忤。也許是因為不值得同小人物置氣吧,阮婉娩心中暗想,謝殊身在高位,每日朝中就不知有多少明槍暗箭,若他些微小事都要較真應對,要么早就忙死,要么早就氣死了。
茶水端上桌后,阮婉娩默默將幕籬摘下,就要飲一口茶潤潤嗓子,先前在馬車上被迫承受的那遭,著實使她唇痛嗓干。但她剛要伸手向茶盅,謝殊就握住了她的手,謝殊令臨江樓的吳掌柜等人都退了出去,而后眼神示意侍從成安。
成安會意,就取出一根干凈銀針,刺看桌上茶水點心等是否含毒,在確定一切都無毒后,向大人輕搖了搖頭,無聲退到一邊。阮婉娩將成安這番動作都看在眼里,只覺心里涼浸浸的。
本來阮婉娩見謝殊便衣簡行,就只帶了幾個侍從出來,還抱有僥幸心理,想也許能找到機會離開,混進端陽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讓謝殊他們在短時間內找不著。但看眼下這情形,謝殊連喝口茶都這般心思縝密,謝殊帶出來的這幾個侍從,必也都做事縝密得很,這一趟出門,憑她自己一個人,恐怕根本找不著離開謝殊的空子。
心緒低沉地想著時,阮婉娩又想起在走進臨江樓前,在路上聽到的簫聲。裴晏就在附近樓館中,阮婉娩對此很確定,因那支簫曲并非是通俗傳世的曲目,而是裴晏興起時所作的小調,那年裴晏吹這支簫曲給她聽時,曾說他是因與她相識才有作曲的靈感,所以這一支小調,他只會吹給她聽。
裴晏應就是在吹曲給她聽,在她隨謝殊下馬車時,裴晏應就在附近某座樓館窗后默默看著,裴晏在看著她時,故意吹起這首簫曲,讓簫聲隨風傳入她的耳中,應就是想告訴她,他就在她附近。
可裴晏為何要這般做,自早春那次在般若寺相見后,裴晏似就聽進了她的懇求和勸告,再未設法遞信進謝府約她相見,像是放下了與她相識的那幾年,也忘記了她。距那時已有幾個月過去了,為何裴晏突然又出現在她身邊。
難道……難道是與曉霜有關……她被困謝家主宅,日夜心念著曉霜時,被罰至謝家祖塋灑掃的曉霜,定也日夜牽掛著她。也許曉霜不止是在心里日夜牽掛擔憂,還趁著在外看守的人少,悄悄地做了一些事……曉霜以前就十分希望裴晏能將她救出謝家,也許現在曉霜還這樣想,可能曉霜通過什么法子,偷偷聯系上了裴晏,請求裴晏來救她……
般若寺那次,阮婉娩之所以婉拒了裴晏,一是因她那時還不知謝殊后來會將她當成泄火的物件,她愿意待在謝家為自己的過往贖罪,為謝琰祈福,替謝琰盡孝,二則是因她確實對裴晏并無男女情意,不想裴晏與她牽涉過深,還受她連累,不管是名聲上的連累,還是有可能因她被謝殊施加報復。
現在想來,阮婉娩對當時的選擇,是有些后悔的,她確實是無法隨裴晏離開,但若時光能倒流回那一日,她會在般若寺中,請求裴晏帶走曉霜,這樣曉霜就不會與她同被困在謝家,不會因她而處境如履薄冰,不知在何時,就會因謝殊的怒火而受苦受難甚至丟了性命。
正暗自想著時,忽一盅茶遞到了她唇邊,涼涼的杯壁碰觸她唇的一瞬間,阮婉娩似被兵刃冰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見謝殊面容在她眼前放大,謝殊一邊握著茶盅,一邊含笑望著她問道:“不是想喝茶嗎?怎又不喝了?在想什么,想的這么出神?”
阮婉娩心砰砰暗跳著,口中道:“……沒什么,我只是在想,江上的船怎么都不動,龍舟賽怎么還沒開始……”
謝殊道:“快了,大概再有一盞茶時間,你我喝會兒茶正好。”說著將手中茶盅微微傾斜,示意阮婉娩就著他的手飲茶。
阮婉娩就順著謝殊的意思,低頭就著他的手飲茶。雖然謝殊此刻含笑看她,似是心情不錯的模樣,但阮婉娩十分清楚謝殊陰晴不定的本性,知道他隨時都有可能翻臉,就像在馬車上時,本來意態閑適的謝殊,不知為何就突然將她強攏在他懷里,一瞬間神情陰鷙、目光暗沉地像是能生吞活剝了她。
謝殊每一絲笑意的背面,都像是冰冷的利刃,隨時有可能由晴轉陰,活剮到她身上來。阮婉娩暗想,她想要帶曉霜出逃的念頭,恐怕還是太天真了,謝殊不會放過她的,就算她消失無蹤,偏執的謝殊哪怕掘地三尺也會派人將她找出來,到那時候,受她連累的曉霜,恐怕在謝殊怒火下,連保有全尸都不能。
必須將曉霜與她之間的聯系斬斷,必須為曉霜找一條盡可能安全的退路。謝老夫人神志不清,叔叔嬸嬸無法依靠,在可托付的人選上,阮婉娩只能想到裴晏,裴晏不僅為人品性正直,也是裴閣老的長孫,應有能力護住一名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