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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這般順利,謝殊就又繼續(xù)下去,繼續(xù)為阮婉娩撫背,在阮婉娩咳聲漸止后,也不再渡酒逗弄她,而是邊凝視著她眉眼間好看的顏色,邊問她今日吃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就像是歸家后的丈夫,詢問妻子一人在家時的日常。
阮婉娩不知謝殊心中所想,只當謝殊是在盤問她,盤問她有沒有偷偷去找謝老夫人訴苦,有沒有偷偷出門去找曉霜或裴晏等。“……我一直待在竹里館中,并沒有做什么、吃什么。”阮婉娩回答的是實話,她今日大半時間都在窗下出神,什么都沒做,也因為心事墜沉得食難下咽,一天都沒有吃些什么。
謝殊聽阮婉娩這般說,不由在燈光下認真凝看她的臉龐,感覺阮婉娩的臉部輪廓,似是比幾日前又纖細了些。“怎可不吃東西,必須好好用飯。”謝殊似丈夫對妻子說了這一句后,見阮婉娩看他的目光似是浮起不解,又陡然醒過神來,將語氣加重道:“難道你想將自己餓出病來,然后讓祖母知曉,讓祖母認為我在苛待你的衣食嗎?!你是盤算著想讓祖母來責罵我嗎?!”
莫說她沒有這樣的心思,她如今被謝殊他本人關在竹里館中,連謝老夫人的面都見不到,又怎會像謝殊說的這樣。阮婉娩沉默著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理解了謝殊那句突如其來的“好好吃飯”,謝殊恨她入骨,豈會對她有絲毫善意。
正沉默著時,手中忽然被塞了一碗火腿酸筍湯,阮婉娩抬眸看去,見謝殊眼神冷冰冰地道,“將這碗湯吃干凈,一滴都不許剩”,在冷冰冰地下達命令后,謝殊見她還不立即從命,又語氣嗤嘲地道,“怎么,難道要我喂你不成?!”
許是因為老想著研習夫妻之事,在沖阮婉娩撂了句譏諷的冷話之后,謝殊心中竟想,似乎真喂也不是不行,他還記得從前父親病中時,母親喂父親喝藥喝湯的情形,夫妻本為一體,彼此間喂碗湯喂碗藥的事,好像也是尋常。
謝殊心中動了此念后,手指也不由悄然抬起,像是想拿起面前的勺子。但他手還沒落在桌上,阮婉娩就已將那只勺子拿走,她遵他命令,低頭舀著那碗火腿酸筍湯,一勺勺地慢慢喝下。
謝殊手指微垂了垂,又拿起了筷子,夾了幾筷清蒸玉蘭片,放在阮婉娩面前的碗碟里。阮婉娩應會吃這個,她從前愛吃這個,謝殊這般想著時,忽又心念一動,想他竟然知道阮婉娩愛吃什么。
清蒸玉蘭片,應符合阮婉娩的口味,她此刻正喝著的那碗火腿酸筍湯也是。謝殊忽然驚覺自己對阮婉娩的了解,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想,竟想到了更多,不僅是飲食上的口味,連阮婉娩從前愛穿什么顏色的衣裳、看聽什么劇種戲本,都想了起來,像從一個線頭牽起,牽出了千頭萬緒。
都是因為弟弟從前總在他面前提阮婉娩,定是因弟弟常在他面前說婉娩喜歡這個、婉娩喜歡那個,成日聒噪得讓他不得不記住了。謝殊邊無奈地心想著,邊又從桌上夾了一筷蘑菇煨雞,放在阮婉娩面前的碗碟里,若是從前口味未變,阮婉娩應該也愛吃這個。
如此一頓晚飯用完后,謝殊還要去書房處理半個時辰公務,他猶豫了一下,未讓阮婉娩去給他添香磨墨,阮婉娩這頓晚飯被他逼得吃了不少,還是安靜休息消食得好。謝殊就獨自去了書房,在盡快處理完公務后,再回房中,卻不見阮婉娩,他面色一冷時,侍從趕緊彎身告訴他,說阮婉娩正在沐浴。
謝殊走向浴房,推門朝里走了幾步,房內嘩啦啦的水聲遮蓋了他的步聲,四處彌漫著的氤氳水汽,也遮掩了他的視線,謝殊未見阮婉娩其人,只見圍攏浴桶的數折屏風上,隱隱約約地映著阮婉娩纖弱的身影,她正微微偏首手攏長發(fā),弧度輪廓美好得不可思議。
謝殊想起他曾在書房內室見過類似的一幕,想起他當時的幾難自持,神思飄搖如眼前霧氣縹緲發(fā)散,也許他該那時就將阮婉娩留在那張小榻上,在那枝頭春意輕鬧的早春時節(jié)就這樣做,而不是期間空擲了許多光陰,所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飄搖的神思,宛是夏夜涼風中一支輕輕的小詩,謝殊輕走出了浴房,掩門之后,一邊命人去傳周管家,一邊自在拂面清風中向府中庫房走去。周管家匆匆來到庫房后,謝殊令他拿鑰匙打開了專藏布匹的房間,踱步走進其中。
因晚飯時那一遭,謝殊想起了許多事,想起從前阮婉娩來謝家做客時,常常穿水柳、鵝黃等鮮嫩清麗的顏色,并不似現在常穿得素凈如雪。阮婉娩現在總這樣穿,是因他逼她在謝家贖罪,阮婉娩不敢忤逆他,所以日常總穿得似在守寡。
但她又不是阿琰的妻子,何來守寡一說,且若他是丈夫,他還活著,怎會讓妻子成日穿得如在守寡,怎會不讓妻子穿她喜歡的顏色。謝殊這般心想著,在房中親自挑了些顏色清麗明媚的紗羅,令周管家派人將這些都揀出來,在明日交給裁縫,按阮婉娩的身量,裁制衣裳。
周管家暗在心中大吃一驚,卻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什么,就恭聲答應了下來,而后又遵大人的吩咐,引大人去看庫藏的首飾,看大人在挑揀首飾時神情甚是認真,好似處理公務那般認真,但又挑著挑著,似是想起什么,唇邊不由浮起些清淡的笑意,如此挑揀了許久許久,大人將看中的女子首飾,都裝在了一只匣子里,直接攜帶回竹里館。
謝殊拿著首飾匣走回竹里館房中時,見阮婉娩正坐在窗下梳發(fā),她披散著的長發(fā)瀅著浴后水亮的光澤,宛如一匹墨色的長緞,自她肩頭如流云傾瀉,順著她的身體迤邐垂下。
幾乎委地的長發(fā),愈是顏色如墨,愈襯得阮婉娩冰肌玉骨,她手里拿著的一只白玉梳,與她纖手肌膚相較,亦不由要遜色幾分,阮婉娩執(zhí)著玉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攏著長發(fā),似是心神不屬,似是她雖人就在他眼前,與他不過就十幾步遠,但實際上,離他很遠很遠。
謝殊很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他走近前去,撩簾的動作用力,踩踏的步子加重,令阮婉娩必須要察覺他的到來。在阮婉娩抬眸朝他看來、似又要沉默地站起身時,謝殊已走到了她的身邊,他輕按著阮婉娩的肩頭,令她仍坐在那里,將手里的匣子遞給阮婉娩,用眼神示意她打開。
阮婉娩不由骨血發(fā)涼,攥在手里的白玉梳,陡然似寒冰凍沁著她的掌心。她驚怔地望著眼前這只烏色的匣子,回想自己近來的表現,是否有哪里令謝殊不滿……她已極力隱忍順從了,謝殊卻還是有哪里不滿嗎……眼前的這只匣子,裝的會是什么,會是曉霜的……什么嗎?
謝琰出事后的那七年里,阮婉娩雖未見過謝殊,卻能時不時聽到他的名字,在叔叔感慨議論謝殊的晉升速度與雷霆手段時。謝殊會將他的那些狠辣手段,使在曉霜身上,以此來威嚇懲戒她嗎……匣子里裝的,會是曉霜的……什么身體部位嗎?
阮婉娩因心中恐懼,起初遲遲不敢打開眼前這只匣子,生怕心中恐懼成真,但最終,還是因為擔心曉霜,手顫著將匣子打開了。映入她眼簾的,不是鮮血淋漓的斷指之類,而是精致華美的首飾釵環(huán),阮婉娩一時反應不過來,在滿目珠光璀璨中,怔在當場。
謝殊卻以為阮婉娩是歡喜得驚呆了,他想,阮婉娩既對阿琰負心薄情,又怎會真有守寡的心思,在謝家被他逼得成日素衣素妝,恐怕早就憋得難受,這時見到她喜歡的珠玉首飾,豈不歡喜。
第30章
阮婉娩這般歡喜得呆呆的模樣,像是有種別樣的可愛,謝殊忍不住手摟著阮婉娩肩頭,靠近輕輕地吻了下她的臉頰,詢問的語氣里蘊著他不自知的溫柔,“有沒有喜歡的?”
見阮婉娩仍呆呆地不說話,像是不敢表達出對珠寶首飾的喜歡,謝殊又溫聲對她說道:“無妨,這匣首飾是我贈你的,你可隨意簪戴。”
說著,謝殊就從匣中取出一只琉璃手鐲,套在阮婉娩的手腕上。早在庫房看到這只琉璃手鐲時,他就不由想象這鐲子套在阮婉娩腕上的情形,覺得這鐲子水汪汪的翠色,定與阮婉娩的肌膚十分相配,而此刻眼前所見,比他所想還要美好,一泓靜水般的碧色,攏著阮婉娩纖瑩雪白的手腕,無限靜謐溫柔。
唯一不足的是,阮婉娩人太清瘦了些,瘦得腕骨都微微突出,使得本來做工纖巧質地輕盈的手鐲,攏在她手腕上時,似乎憑空添了幾分重量,有可能令她感到墜沉。謝殊撫著阮婉娩纖細的手腕,在心中想,往后用飯時,他還要盯著她些,讓她多用些膳食,將身子養(yǎng)好一些。
質地剔透的琉璃手鐲,似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沉沉地扣在阮婉娩的腕上,阮婉娩垂著目光,心中暗暗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漫起無限的悲涼。
匣中之物與曉霜無關,自然是好事,說明曉霜仍然平安,說明謝殊對她近來表現并無不滿……不僅并無不滿,也許謝殊還對她近來的順從有幾分滿意,所以……打賞了這匣首飾給她簪戴,就像秦樓楚館的客人,在被伺候得滿意時,會打賞些金銀首飾給那些讓他們舒坦的妓|女們,她如今在謝殊這里,不就是這樣的身份嗎……
這樣的身份,要持續(xù)到什么時候呢……難道余生都要如此度過嗎,像是被鐵鑄的枷鎖枷著,永遠被枷困在謝殊身邊嗎……在心中漫起的絕望,似要將她淹沒之前,阮婉娩忍不住輕輕開口問道:“……大人,為何至今仍未成家呢?”
如果謝殊娶妻成家,竹里館中有了女主人,謝殊豈能將她關在竹里館內,夜夜對她為所欲為……如果謝殊有了妻子,他在夜里有需要時,就會與他的妻子歡好過夜,而不必將火氣都發(fā)泄在她身上……就算謝殊只是為了報復折辱她,而拿她泄火,他的妻子也會看著他些吧,哪有妻子,能容忍枕邊的丈夫,去做這樣的事呢……
也許只要謝殊娶妻成家,她就可擺脫正泥濘深陷的不堪境地了。這是阮婉娩在將被絕望的沼澤淹沒前,唯一能看到的一絲曙光,似是只有這一絲曙光,能夠帶給她得到解脫的一線可能,她抬眼看向謝殊,等待著謝殊關于娶妻的回答。
謝殊很少見阮婉娩這般定定地望著他,她常是回避他的眼神,或是目光雖看著他,但心里明顯想著別的人別的事,不似此刻這般專注,干凈烏澄的眸子里,全然專一地倒映著他的身影。
謝殊不禁低下頭去,輕吻了吻阮婉娩的眼角,他將臉貼在阮婉娩的臉頰上,想著要如何回答她這個問題。實話實在不好回答,謝殊在靜了片刻后,溫聲反問阮婉娩道:“為何忽然間問我這事?”
“……因為……因為老夫人先前,常常提起”,阮婉娩害怕惹出謝殊的怒火,隱瞞了自己的真實想法,而只是說道,“老夫人心里掛念大人未成家的事,之前常和我說起,我……我只是這會兒,忽然想到了……”
謝殊對此未生疑心,一邊挽著阮婉娩的手,輕輕地揉捏她柔軟的手指,一邊問她道:“你覺得是為什么?”
“……大人眼界高遠……大人……想尚主?”阮婉娩這般猜想,是因覺得謝殊極為看重權勢,既謝殊對權勢野心勃勃,他在可能助益他仕途的婚事上,定也不會將就,定想要擇取對他最為有利的人選。
阮婉娩想,謝殊之所以至今未婚,可能是看不上尋常的閨秀,謝殊大抵是想尚公主。來自皇家的妻子,不僅能幫謝殊穩(wěn)固他現有的權勢地位,還能助他更上一層樓,有了公主妻子,與皇家關系更加親近的謝殊,也許用不著等到裴閣老因病致仕,就可以坐上內閣首輔的位置。
阮婉娩心里希望謝殊能夠尚公主,尋常閨秀出身的謝夫人,大抵難以壓制住謝殊,只有如公主這般金尊玉貴的身份,才能使謝殊有所忌憚。作為駙馬的謝殊,需得對公主一心一意,怎能私下里與別的女子不清不楚,且如果謝殊尚公主,他就會在婚后離開謝府,移住到公主府中,那她就不必日日面對謝殊,也許就能夠得到解脫了……
算來太皇太后的幼女嘉善公主,如今似乎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也許謝殊一直未婚,且對外保持“潔身自好”的形象,就是在打這個算盤,謝殊想要迎娶嘉善公主,成為皇室的“自己人”,從而更加被太皇太后和圣上信任,從此握有更多的權柄。
阮婉娩越想越覺得她的猜測可能為真,但謝殊卻未給她一個準確的回答,只是唇邊噙著笑意,看著她問道:“你希望我尚主嗎?”
阮婉娩真心實意地點了點頭,見謝殊眸中笑意立刻就冷了下去,她惶恐且不解,只是見謝殊眉宇微凝,聽謝殊淡淡問她道:“為何?”
阮婉娩半句不提自己,輕輕說道:“……若大人尚公主,謝家往后將更為顯赫,老夫人見大人終于成婚且婚事如此尊貴,也會了卻一樁心事。”
然而謝殊非要問她的想法,他目光定定逼視著她,似是寒鏡要將她看穿,語氣咄咄逼人,“那你呢?你怎么想?”
阮婉娩道:“……我……我是謝琰的妻子,與謝家榮辱一體,自然也希望大人能有這樣尊貴的婚事……”她話未說完,就見謝殊審視的目光陡然寒沉,謝殊眸中怒氣勃發(fā),幾是沖她喝出聲道:“要我說多少次,你不是謝琰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