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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憐惜之意,阮婉娩只當成安是在信口亂說,但他說的那句“大人命令不可違背”,阮婉娩知道是鐵一般的事實。也許本來無事,卻因為她違背了謝殊的命令,而惹出什么事來,曉霜不似她能有謝老夫人庇護,謝殊若想遷怒于曉霜,一句話,就能將曉霜打個半死。
阮婉娩遂未說出拒絕的話,而就去書房取她近來為謝琰抄寫的經書,并勸曉霜就待在絳雪院內,“如果我半個時辰內沒回來,你就去清暉院,設法讓老夫人去竹里館”,在低聲囑咐了這一句話,阮婉娩攜著卷起的經書,隨成安在夜色里向竹里館走去。
盡管以防萬一,特意囑咐了曉霜那一句,但在走往竹里館的路上,阮婉娩還是認為謝殊要見她,應就只是為檢查經文而已。因謝殊本人都在她面前說過,那夜只是一場醉酒后的意外,因謝殊在那場意外后,近些時日幾乎把她當透明人,與那夜醉酒后的可怕模樣,判若兩人。
阮婉娩對竹里館書房有些心理陰影,遂當成安將她引向竹里館的琴室時,她心里還悄悄松了口氣。然而,當走進琴室之后,阮婉娩剛稍稍放下的心,就陡然懸提到了嗓子眼里,因她在跨過琴室門檻的瞬間,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阮婉娩下意識就想離開這里,卻已晚了,在她想轉身出門的瞬間,琴室房門就在外被關上了。阮婉娩走不出去,只能寄希望于謝殊,希望謝殊傳她過來并無叵測之心,希望謝殊就只是想檢查她抄寫的經書而已,謝殊他……他并沒有喝醉。
謝殊……醉了嗎?阮婉娩望著不遠處席地坐在琴旁的男子,心中驚懼且狐疑。不似晚間用膳時穿著一襲云絲長衫,謝殊此刻身上穿著較為寬松的氅衣,發髻也非一絲不茍束著,有漆黑的長發隨意地披散在他兩肩與背后,既像是個落拓不羈的撫琴居士,又好像那份落拓不羈,并非是寄情于曲的灑脫,而是暗藏著些……若顛若狂的味道,在他身上酒氣的熏陶下。
阮婉娩擔心謝殊已醉,死死抓著手里的經文,僵站著門邊,半步不敢上前時,見謝殊指端輕拂了拂琴弦,在泠泠的古音中抬眸看了她一眼,淡聲說道:“過來,我沒有醉。”
謝殊確實沒有醉,盡管他本來是想大醉一場。他近些時日,似乎一直想要大醉一場,他是酒量尚可,但他并不是嗜酒之人,從前從未有過這樣貪杯的念頭,可近來這念頭卻頻頻出現,連同他那些理不清的混亂心緒,在他心頭一起攪得他不得安寧,從與阮婉娩有過那一夜起。
他想要大醉,終在今夜無法心靜時,令人取了酒來。然而他卻不是越喝越醉,而是越喝越發清醒,越發明白自己近來為何總是想要飲酒,他其實是想給自己找一個理由,一個可以再度親近阮婉娩的理由。那夜他是因醉酒才會那般,阮婉娩是這樣說,他自己也是這樣說,然而他錯了,其實清醒的時候,他對她的心思,仍似醉酒時。
不知是從醉酒的那一夜起,才在現實里有了這心思,還是只是那一夜的酒,徹底地將他對阮婉娩的心思,從夢境勾進了現實中,他的的確確對阮婉娩欲壑難填,他今夜飲酒,只是想將自己灌醉,只是潛意識里,想與阮婉娩再有一場醉后旖夢,這些時日,他一直都想與阮婉娩再有一場旖夢。
然而何必如此,他既想要,那便直接弄到手就是,他謝殊向來便是這樣的人。在看清自己的心思后,謝殊便不再回避,阮婉娩對他來說,本就只是個負心薄情的女子,在謝家如同服侍祖母的侍女,他從未把她當成阿琰的未亡人,早就退婚的阮婉娩,也根本不配做阿琰的未亡人。他的心思與阮婉娩之間,并未橫亙著任何阻礙,阮婉娩也不可不順從于他,她本就欠謝家的,他讓她怎么還,都不為過。
謝殊指尖敲著杯壁,望著站在門邊的雪衣女子,心中忽浮起“美人如花隔云端”之句,在靜了一靜后,再一次道:“過來。”
阮婉娩見過喝醉的謝殊,知道謝殊在真正醉了的時候,會身形不穩、面色浮紅、雙眸醉亮,而眼前的謝殊,雖手中握著酒杯,身上攏著酒氣,但像是仍神智清醒,他的一雙眸子,仍是清凌凌的,似沒有醉意流淌其中,依然像平常一般,眸光凜若冰雪,謝殊……謝殊好像真的如他自己所說,并沒有醉。
早些讓謝殊將經文檢查完,她就可早些離開了。在判斷謝殊應該未醉后,阮婉娩膽子也大了一些,手里拿著經文向謝殊走近,畢竟那個可怕的夜晚,只是因為謝殊醉酒,謝殊此刻既未醉,應就不會做下神志不清的事。
走至謝殊面前后,阮婉娩就雙手捧著經文,一邊說這是她近日所抄,一邊遞給謝殊。謝殊半邊身子倚著憑幾,將酒杯擱在琴旁,伸手過來。就在阮婉娩以為謝殊要拿走經文時,那只伸過來的手,卻捉住她的手腕,徑將她拽進了他的懷中。
阮婉娩跌身向前時,不由將手中經文拋了出去,厚厚一沓經文紙,似是雪花片片揚起,在琴室紛紛落下。阮婉娩被迫撲撞進謝殊堅實的懷抱中,還來不及倉皇站起,腰就已被謝殊緊緊摟住,謝殊本就在琴旁席地而坐,他這般徑令她坐在了他身上,一手箍著她腰,一手按著她頸,令她在掙脫不開的同時,連側首低眸回避謝殊的臉龐都做不到。
謝殊未醉,謝殊明明未醉,即使此刻謝殊突然對她發難,阮婉娩也相信她自己的判斷。可是,在她的判斷里,謝殊在未醉時,是不可能碰她的,謝殊討厭她痛恨她,應不會在清醒時碰她一下,她在謝殊那里是品性不堪的女子,謝殊是自視甚高的人,怎會自甘墮落。
然而眼下是究竟為何?!阮婉娩混亂地想不明白,只是惶急地想要掙開和逃離,如那天晚上的事,她絕不可再承受一回。既謝殊此刻是清醒著的,便不會如醉酒之人不可理喻,身體無法掙離的阮婉娩,只能著急地說道:“大人答應過我,那晚的事只是一次意外,往后都不會再有!”
卻聽謝殊淡聲說道:“我并沒答應過你什么。”謝殊沉靜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似是隨時可能刺破她肌膚的刀光,“只是你自以為是。”
阮婉娩聽得這一句,心中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也不敢再拖延遲疑,立即就撕破臉皮道:“我曾和大人說過,若是再有那夜的事,我一定會告知老夫人,請老夫人為我做主!老夫人明白事理,定不會偏袒大人!”
正色厲聲警告之后,阮婉娩又道:“我在來前,已令人去請老夫人了,老夫人就要到這里來了,請大人立即放開我!放我離開!”
阮婉娩在來竹里館前,確實有囑托曉霜這方面的事,盡管估算時間,也許曉霜這會兒還沒動身去清暉院,但不妨她此時拿這事來詐謝殊一回。這世上,能壓得住謝殊的人,可能并不是宮中的太皇太后和圣上,而只有他年邁的祖母謝老夫人。
然而謝殊仍似是無所畏懼的模樣,唇邊還浮起一絲譏冷的笑意。謝殊手臂摟得更緊,令她根本是毫無縫隙地貼在他的身前,他的鼻翼幾乎就碰點著她的鼻尖,說話時,溫熱的酒氣,徑撲在她的面龐上,熏得她心神震亂。
“半個朝堂都在我手中,一個謝家,難道我治不過來嗎?”謝殊微噙著笑意的話音里,透著森冷意味,“人在謝家,就該忠于謝家之主,你那丫鬟,一而再地都不明白這個道理,知道若放在往常,我會怎樣讓她徹底明白這個道理,到死都忘不掉嗎?”
阮婉娩想到曉霜從前險些被杖打的事,聲音不由發顫,“不……不……”聽謝殊話音,他已知道她讓曉霜去找老夫人的事,曉霜今夜莫說進不去清暉院,也許都出不了絳雪院的門,甚至也許此刻,可憐的曉霜就在絳雪院內遭受杖刑。
阮婉娩心中萬分惶急,既為她此刻的處境,又擔心曉霜的生死,她悶在胸腔中的心,急得像是要炸裂時,陡然間又連呼吸都失去了,就像在那天夜里,她在謝殊的強勢侵掠下,連幾縷微薄的呼吸,都無法屬于她自己。
酒是今晚再飲,但謝殊的心念,在那一夜就似埋在地下的野火,在一個又一個夜晚里暗暗灼燒到今夜,燒得紅徹,再難壓抑。他不耐再與阮婉娩說更多,因他的心念迫切地渴望著她,她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懷中,謝殊不再回避自己對她的心魔,想要便奪,她本就是來謝家贖罪的,拿身子來贖,也是一樣。
“不……不……”,無人來救,威脅不成,阮婉娩便只能忍住滿心憤恨,低頭乞求,“二哥……二哥……”她改口喚謝殊為“二哥”,希望能用彼此的身份,打消謝殊欲施獸行的念頭,掙扎著逸出破碎的一句,“……二哥,我是阿琰的未亡人,是你的……弟妹啊!”
然而卻只換來謝殊冰冷的一句,“你不配是,也根本不算,你從未被寫進謝家的族譜。”冰冷的一句話,似冰刃刺穿阮婉娩心中最后的希望,謝殊心腸冷酷無情,呼吸與身體卻似熱炭般滾燙,溫度幾欲能灼傷她,他獨斷專橫地將她帶進狂熱的潮瀾里,無所顧忌地肆意掠奪。
竹里館琴室外,只成安遠遠地站著,其余侍從等,都早被他屏退到了別處。因離得遠,成安也聽不清室內情形,只是偶爾能聽到有琴聲傳來,斷斷續續的,不成章調,像是琴弦有時會被人無意間觸碰到,忽地錚地一聲,驚飛樹間棲息的夜鴉。
到后半夜的時候,成安終于聽到大人的吩咐聲,他依照吩咐,令人在浴房內備下了沐浴用水,而后就令館內其他侍從,皆與他退到竹里館外。
幽靜的竹里館內,便只有謝殊與阮婉娩兩人,謝殊起身將琴室的花窗推開,清涼的夜風與月色一同拂入室內,錦地茵席上,覆在女子身上的雪色外衣與月光幾乎同色,令她仿佛連這一點遮蔽也沒有,垂散繞身的烏漆長發如蜿蜒的河流靜靜流淌在月色之旁。
窗開后,沁涼的清風已入室蕩了一圈,但琴室內仍有那氣息殘留,混著潑濺在地的酒氣,濃烈得像是會持續整個夜晚。謝殊并非沒有余力,卻還想自控一番,他身為凡夫俗子,避不開心欲,偶爾需要放松一番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沉溺其中,無法自拔,那便是匹夫好色行徑,他謝殊志向高遠,豈是這樣的俗人。
盡管置身其中的滋味,確實美妙異常,遠甚過那些模糊不清的夢境,遠甚過醉酒后神志不清的那次。今夜是清醒的現實,他五感清明,可清醒地用自己的感官和身體,去呼吸觸碰丈量他想要了解和親近的一切。
如置身云端,如跌入紅塵,今夜他是清醒的,但身在其中時,卻仍似有夢幻之感,仿佛若他意志薄弱一些,便可能會深陷在溫香軟玉織就的夢境中,這一夜、甚至這一生,都可能會沉溺其中,不愿醒來。
許是這份美妙的滋味作祟,謝殊此時,竟對阮婉娩似是生出了憐惜之意,他本該對她唯有厭惡與痛恨,但在此時,見她無聲無息地伏在地上,竟想將她扶起擁在懷里,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將她擁在他的懷中,并非為放松心欲,并非為欲念而親近,就只是想在這安靜的初夏夜晚,在清風明月下靜靜地抱著她。
然他意欲扶擁的手,剛觸到阮婉娩肩頭時,她便掙扎著躲開了些。謝殊豈容她躲,硬是將阮婉娩扶起,令她倚靠在他懷中,并掰轉她的面龐,迫她正臉向他。透窗的月光下,阮婉娩眸中也映有月色,只是月色在她眸中如凝結成冰。
謝殊雖記不得醉酒那夜之事,但對第二日清晨,阮婉娩隱忍的輕泣聲和哭得紅腫的雙眸,記憶深刻。然而今夜,阮婉娩竟一滴淚水未流,她眸中沒有漣漣的淚波,像所有心緒都因寒冬的凜風凍凝成冰,將她自己也封在那冰面之下。
但這雙素冷眸子的主人,卻有那樣柔軟的身子、那樣動人的氣息。謝殊似在涼風中又有些心熱起來,他指端輕拂了拂阮婉娩的臉頰,就要將她抱起去沐浴時,聽阮婉娩忽地出聲,嗓音沙啞道:“大人不當我是弟妹又如何,在阿琰那里,我定是他心中的妻子,唯一的妻子……若阿琰在泉下知曉,大人竟在清醒時,對我做下這樣的事,大人來日到奈何橋時,有何面目,去見自己的親弟弟……”
半夜未曾淚流的阮婉娩,竟在此時聲音哽咽,眸中泛起淚意,不是為他對她的欺凌,而是為謝琰感到心痛,她又在為謝琰流淚,即使他今夜對她做下了這樣的事,他一直抱著她,幾乎占有了她,幾乎使她身上全是他的氣息,總在迫她正眼看她,可她還是想著謝琰,她此刻的淚水,還是在為謝琰而流,而不是因為他。
謝殊心中像插了一柄利刃,利刃在他胸腔中肆意翻攪,攪得他心中血氣升騰。他唇齒間也像漫起血氣,雙目在不自知時眼眶泛紅,將那絲不知因何而起的憐惜之意絞得粉碎。
“你也太自以為是,在你寫下退婚書后,阿琰怎可能再將你當做他的妻子?!你可知那天退婚書送到謝家時,阿琰是何情形,他在看到退婚書的一瞬間,就紅了雙眼,他將退婚書捏在手里,幾乎能將骨節捏碎。你與他相識多年,可曾見他這般傷心過,阮婉娩,你傷透了他的心!”
阮婉娩此生最后悔的,就是曾向謝琰寫下退婚書,她只在送出退婚書后,見過謝琰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面,并不知謝琰收到退婚書時的具體情形,此時聽謝殊說親口說來,她登時悔痛得心如刀絞,一時根本說不出話,只是淚如雨下,聽謝殊冰冷的話似一句又一句落下的刀子,狠狠刺扎在她的身上。
“你不僅害阿琰傷透了心,還害了他的性命,如今竟還有臉面,口口聲聲說是他的妻子?!認為阿琰還會把你當做他的妻子?!阿琰早已投胎轉世,他會有新的一世,他會遇到真正的好女子,不似你這般負心薄情,禍害了他的一生!”
“阿琰雖已往生,但你欠謝家的,還沒有還盡,這是你到死都要背負的罪孽,我要你怎么還,你就得怎么還”,謝殊將流淚的阮婉娩,推出了他的懷抱,沉冷的嗓音冷酷無情,“往后我要用你時,你必須隨傳隨到,不然,后果自負。”
是夜阮婉娩終于能回到絳雪院時,院中已沒有曉霜,只有芳槿在等著她。芳槿見她回來,忙上前攙扶住她一條手臂,低聲說道:“往后,就由我來照顧夫人吧,這是大人吩咐下的,曉霜……曉霜已被調出謝家主宅,被派往謝家祖塋灑掃,大人的吩咐里,只要……只要夫人守規矩,曉霜就能留條性命。”
在今夜前,芳槿只知道謝大人恨阮夫人,常會找由頭折騰阮夫人,在今夜,才知道謝大人的“折騰”,已經到了什么地步。在將房間的紗燈點亮時,芳槿借著燈光覷看向阮夫人雪白的面龐,望著阮夫人幾近心如死灰的神色,在心中暗暗唏噓,想如果當年謝家沒出事,阮夫人如今便是謝家正經的三公子夫人,怎會淪落到如今這般地步……
其實謝大人的命令里,是讓她來看守阮夫人,而非照顧,但芳槿對阮夫人于心不忍,想伺候阮夫人沐浴歇下。芳槿已將沐浴用水備好,但阮夫人不用她伺候,自己解衣踏進了浴桶中,并請她出去。芳槿無法,只得答應了一聲,就為阮夫人拿取了新衣裳,放在屏風外的衣盤里,而后將阮夫人褪下的似是沾有透明污漬的衣裳,都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