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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起身朝祖父行禮,禮數一絲不差,動作身形卻微微踉蹌、不甚恭敬,似是因為飲酒許久,醉意已有三分,又似是因為裴晏心中無法言說、無法排解的怨意。
裴晏心中,對家族有怨,對祖父有怨。于般若寺初遇阮婉娩的那一年,裴晏就想娶她為妻,只是家中極為反對,于是他同家中提出一場交易,本不想為官的他,會遵循家中安排躋身官場,竭盡所能加官進職,為家族門楣奮進一生,但家中要同意他迎娶阮婉娩。
祖父是一家之主,祖父與他定下約定,但要求他先將心思放在仕途上,至少三年后再向阮家提親。他遵循約定,過去三年都努力為官、未向阮家提親,直到今年,方對阮婉娩說出等他回京提親的話。
然而,他完全遵守了約定,家族卻在謝殊逼迫阮婉娩嫁給牌位時,選擇了冷眼旁觀。如果當時家中肯出手、祖父肯出手,謝殊應不能得逞,阮婉娩就不會被困在謝家。
因為家族的冷眼旁觀,裴晏方明白,所謂的三年之約,不過是祖父的“緩兵之計”,祖父從沒有同意他迎娶阮婉娩,之所以定下三年時間,是以為三年時間內,他必定會淡了對阮婉娩的情意,將阮婉娩拋之腦后。然他沒有,他對阮婉娩的心意永不會變。
裴閣老也知裴晏或會對他心中有怨,只他本來以為,裴晏回京后見阮婉娩已經婚嫁,在心中抱怨幾句后也就會放下了,畢竟木已成舟,畢竟約定都過去三年了,這三年里,也許裴晏早就看上其他女子了,沒有想到,裴晏還是一心鐘情阮婉娩,會為阮婉娩醉酒頹喪如斯。
裴閣老聞著濃重的酒氣,望著身形不穩的裴晏,心中翻騰起恨鐵不成鋼的怒氣,當場怒聲斥道:“裴家都已站在懸崖邊了,你卻還為了一個女子在這兒借酒消愁,難道要等我哪天鋃鐺入獄、午門問斬,你才能清醒清醒,擔起裴家長孫的擔子來!”
裴晏聽祖父說的這樣嚴重,以為家中出了大事,登時醉意都驚退幾分,連忙問祖父發生何事,神色緊張凝肅。裴閣老見孫子還沒糊涂到會為一個女子忘了家族,心中怒氣稍退,但仍板著臉,冷冷哼了一聲。
“你可知我如今在朝中是何情形,外人眼里我是內閣首輔,風光無限,可實際我不過是頂著個三朝元老的殼子,在太皇太后和圣上面前說上十句,都比不上謝殊一句!”
裴閣老恨嘆著坐在幾旁,將他的困境向孫子盡皆道來,一臉憂心忡忡,“如今謝殊借施行新政,大肆打壓異己,恐怕早晚會對裴家下手,他的野心,絕不止于一個次輔,他為了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定會處心積慮將我這個攔路石扳倒?!?
“如今形勢,怕是要先下手為強!”裴閣老憤恨說著,一手拍向桌幾,幾上的酒杯應聲而倒,咕嚕嚕滾摔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晏垂眼看著地上粉碎的瓷片,想圣上尚且年幼,又對謝殊十分信任,如果謝殊真成了內閣首輔,朝廷恐怕要成為他的一言堂,謝殊在無人壓制時會更加為所欲為,那時阮婉娩在謝殊手中,不可能有一絲生路。
裴晏強忍著滿心憂灼,凝神思量許久,輕聲說道:“祖父不能親自出手,以免事情不成,反惹火燒身。祖父若想除去謝殊,應隱在幕后,因時導勢,設法將一人推到臺前?!迸彡烫鹧酆?,定定地看著祖父低道:“太皇太后的幼子,景王殿下?!?
裴閣老眼睛一亮,似是有所領悟,急令裴晏道:“你說下去!”
裴晏了解謝殊所行新政,知曉那些新政令,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勛貴宗親的利益,勛貴宗親們心中都有不滿,只是都暫時隱忍著,未發作出來,但,只要有人帶頭發作,且是個足夠有分量的人,那便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如果能將謝殊趕出內閣、貶至地方為官,京中謝家便就只有謝老夫人和阮婉娩。沒有官員到地方赴任時還帶著弟妹的道理,他派人打聽過,謝老夫人善待阮婉娩,到時謝殊不在京中,縱使阮婉娩還不能或是不愿離開謝家,她的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平心而論,謝殊所推行的新政,雖有攬持權柄、打壓異己之嫌,但并非對社稷完全無益。只是……只是……裴晏沉吟許久,終是選擇將心中所想,對祖父詳細道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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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謝殊是為了懲罰阮婉娩而對她下了禁足令,但這對阮婉娩來說,實際并沒什么,她本就不想出門,盡管天地偌大,但外在一切都已無法撩動她的心弦,她就只想待在謝琰曾經的家中,日?;蛲鍟熢号惆檎疹欀x老夫人,或在絳雪院中為九泉下的謝琰抄經拜佛,如此終了一生。
紙筆起落間,日月輪轉,轉眼便過去二十來天。這二十來天里,阮婉娩照舊度日,但謝殊卻比之前要忙碌許多,似是朝政繁忙,又似是他被什么棘手朝事糾纏著,阮婉娩有時候能連著兩三天都看不見謝殊,從前每晚竹里館書房中例行公事般的檢查經文,如今也是幾天才有一回。
阮婉娩對此是暗松了口氣,她本來并不畏懼被檢查經文這事,就算謝殊挑刺到要讓她全部重抄,她也不在乎,反正所抄下的每一行經文都是對謝琰的祈福,她愿意熬夜抄寫,無論謝殊要求她再抄多少。
但從那天差點被謝殊剝衣責打后,阮婉娩就對走進竹里館書房這事,滿懷畏懼。那天險些被辱打的事,給阮婉娩帶來了沉重的心理陰影,事情過去許久后,她還是能對當時情形記得無比清晰。
她記得被按在案前如待宰羔羊的處境,她記得被扯下衣裳時帶過的風聲,她記得手邊紫檀鎮尺冰冷的光澤,她甚至記得謝殊壓在她身后時,有燙熱的呼吸撲在她赤|裸的后背肩頸上。
那仿佛是來自黑暗中野獸的喘息,它藏在黑暗中不見日光許多年,似是可能永遠沉寂,又似只是在蟄伏,當它有朝一日不再潛藏,昂然撲躍出黑暗時,它會狠狠咬住爪下獵物的喉嚨,將獵物開膛破腹,撕咬吞嚼得連渣滓都不剩。
因為那天的事,那之后每次送經文到書房給謝殊檢查時,阮婉娩的心都像揪懸在半空中,伴著濃重的惶恐與不安。故而,如今謝殊忙得沒空天天檢查經文這事,對阮婉娩來說,實是好事一樁。
阮婉娩本以為謝殊今夜也沒空檢查,因晚間她陪伴謝老夫人用晚飯時,謝殊仍未回府。一般謝殊忙得不能回府陪祖母用飯,就代表他這日也沒空檢查經文,遂這日阮婉娩抄經至亥時后,見時辰已晚,曉霜又一直在旁催勸她早些歇下,就聽曉霜的話,放下了紙筆,寬衣沐浴,準備上榻休息。
卻才剛從浴桶中走出,還未來得及擦拭身子,就聽房門外響起了管事姑姑芳槿的聲音,芳槿說謝大人回府了,要檢查她今日所抄經文,令她趕緊帶經文到竹里館書房。門外略靜了靜后,芳槿又說道:“夫人動作快些,奴婢看大人似乎心情不佳,若夫人去的晚了,恐怕大人要遷怒……”
阮婉娩聽了無法,只得在曉霜的幫助下,趕緊將身子拭凈穿衣,將微濕的長發匆匆挽了發髻。她將書案上近幾日所抄的經文,都卷起拿在手中,出門跟隨提燈的芳槿,在仲春淡蒙的月色下,快步往竹里館書房走去。
到了書房外的庭院,芳槿通報一聲后,就垂首候立在了階下,阮婉娩獨自抱著經文走上臺階,等侍在門邊的竹里館侍從得了命令打起簾攏,方才緩緩走進謝殊的書房中。
從年初嫁進謝家起,阮婉娩進謝殊書房已接近三十次,對內里陳設布置都十分熟悉。此時她朝房內書案上看了一眼,見各部公文堆疊如小山一般,遠比她剛嫁進謝家的時候要多得多,便知使得謝殊近來十分忙碌的棘手朝事,還沒有解決。
阮婉娩私心希望謝殊繼續忙下去,如今謝殊還有空兩三天查她一次,若謝殊能忙得十天半月都不見她就好了,她實在是不想進這書房。阮婉娩心中這般想著,身體還是不得已地走近前去,她委實不想離那張使她心中有陰影的書案太近,就停在書案前六七步遠,目光看向了正在給謝殊磨墨的年輕侍從。
那侍從名為成安,是謝殊的心腹近侍,常常阮婉娩來竹里館書房時,都見是他在伺候謝殊文書筆墨。阮婉娩看向成安,目光示意他來將經文接捧過去交給謝殊,但成安明明目光與她有接觸,卻像不懂她意思似的,垂下眼睛繼續磨墨,而書案后正在批閱公文的謝殊,忽然對成安下令,命成安出去。
成安放下墨錠,垂首朝謝殊一躬身后,匆匆離開了書房。阮婉娩這下無法,只得自己挪步走近書案,她朝書案后的謝殊彎身施了一禮后,將卷起的經紙雙手捧予謝殊,道:“大人,這是我這幾日為阿琰所抄的往生經,請大人閱看。”
案旁紗燈映照下,謝殊正執筆決斷的手,顏色白得發冷,修長的骨節處覆有陰影。謝殊聞聲抬起眼簾,暫擱了筆,伸手將那卷經紙從她手中接過,卻不急著低頭翻看,目光仍是定在她的面上,令阮婉娩感到不明所以亦不由心生惶恐。
檢查經文只是個由頭而已,謝殊命人將阮婉娩傳來,實際并不是要檢查她所抄寫的經文,而只是想看看她這個人而已。謝殊近來忙于對付勛貴宗親,每天回府都時辰甚晚,已有三日未見阮婉娩,這還是自阮婉娩嫁進謝家后,他最久未見她的一次。
謝殊想看看阮婉娩,越久未見她就越想看看,遂今日抽空早些回來,將她傳到書房,親眼看看她……是否安分,是否在他無暇顧她的這些時日,又心思活絡起來,暗中想搞什么小動作,逃出謝家的大門,逃出他的手掌心。
書案前的燈光下,阮婉娩照舊看著柔弱無辜得很,仿佛是莬絲花,潔白無瑕,風吹過,就會輕輕飄落。她總是能表現得這般,即使是她七年前一紙退婚書,間接害了阿琰和祖母,即使她如今仍不知悔改,私下與人勾搭幽會,可她就是總能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無辜姿態,仿佛都是別人欺了她,她最是純潔無瑕,仿佛就算她真做錯了什么事,如她這般柔弱可憐的女子,也不該受到過重的苛責。
謝殊心中又像攪起了風波,每回見阮婉娩,他都無法保持心靜。燈光下,他望著阮婉娩惶惑的神情,不由又想起他將她按在案上時的情形,那時就在此處,他就將她按在這張紫檀書案上,那時她背對著他,他看不到她面上神情,是否那會兒她的神色,就似此刻這般呢,烏澄的眸子里涌著惶惑不安,貝齒輕輕地咬著唇角。
還有那香氣,那日她衣下香氣清淡,還只是若有若無,但今夜此時,這香氣似乎濃了許多,熏得他心頭涌起躁亂。在這股熟悉的躁亂,又要似那日往上沖涌時,謝殊擰起眉頭,冷聲訓斥眼前女子道:“你就這般不肯安分嗎?!在家守寡還涂抹香粉,是想出去勾引誰?!”
原來謝殊是為這個才一直盯著她看,阮婉娩聽后松了口氣,趕緊為自己辯解道:“我沒有涂抹香粉。”她飛快地想了下,即明白了自己身上香氣的來源,向謝殊解釋道:“是澡豆的味道,我來之前,剛剛沐浴過?!?
謝殊面色一僵,目光不由落向阮婉娩露在衣外的雪白頸子,仿佛那里還有殘留的水汽氤氳,水汽如霧氣彌漫,有纖纖手臂從霧中抬起,如挽輕紗,散發著熱度的水珠似雨水滾過女子的肩背,是他曾在這張書案前所看到的那般,肩頭瑩潤,腰肢纖細,肌膚雪白。
謝殊不知為何竟會想得這般遠,等忽然醒過神時,臉色登時一變,抓起手邊鎮尺就朝案上重砸了一下。他是惱羞成怒地想警醒自己,但在阮婉娩看來,卻是謝殊在為她身上有澡豆味道而發火,阮婉娩感到謝殊不可理喻,但在沉默片刻后,還是輕輕地說道:“那我以后換種澡豆就是了,一點味道都沒有的澡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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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