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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策掃墓回來時,看到殷祝正拼命吹著自己手掌上的水泡,不禁微微蹙眉。
余光瞥見墻角被劈得亂七八糟的柴火,他瞬間恢復了面無表情。
行,破案了。
“你不必做這些,”宗策說,“我也不需要你報恩,你該走了。”
又一次被下逐客令的殷祝并不在意,只是在宗策準備燒水做飯的時候巴巴地湊上前去,說自己其實一直很崇拜將軍,少時還想要投奔將軍為國征戰,沒想到后來家里出了變故,承蒙將軍相救,所以想在這里多待一段時間,還問宗策自己能不能跟他一起習武。
宗策:“你不行。”
殷祝不服氣:“為什么?我硬拉能拉到一百八十斤呢!”
宗策雖然不知道硬拉是什么,但從字面意思也能大概理解是指力氣一類的,他搖頭道:“你的身子骨已經定型了,筋骨太硬。況且,我不收徒弟。”
但殷祝覺得再差也比尹昇那病歪歪的身子強,軟磨硬泡就是要求宗策教他兩招,誰知他干爹卻冷下臉來:“再廢話的話,你今晚就睡外面吧。”
殷祝頓時老實了。
“以前可從來不這樣的……”他嘟囔道,性子上來,一扭頭,老大不高興地進了屋。
宗策聽在耳朵里,但并沒有當回事。
這年輕人富家出身,從前必定是身邊人捧著哄著,教養再好,也難免驕縱任性。一朝跌落云端,發現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向著自己,自然有心理落差。
但這又關他何事?
宗策照舊只做了自己一個人的飯菜,殷祝就盤膝坐在虎皮上看著他吃,也看不到碗里裝了什么,只覺得肯定是什么狍子肉鹿肉之類的稀罕物,越想越饞,餓得肚子咕嚕咕嚕直響。
要不坦白吧?他心想。
可看看他干爹隨手用布條扎起的一頭白發,殷祝還是逼著自己打消了這個念頭,剛準備像昨天那樣出門找點野果吃,就被一塊肉干砸中了。
“不給吃就不給吃,怎么還打人呢?”殷祝捂著腦袋嚷嚷。
“天黑了,以你的水平,現在出門就是找死。”
宗策放下碗,平靜地對他說。
殷祝默默拿起肉干:“……謝謝,將軍您真是個好人。”
被發好人卡的宗策并不理會他,只是拿起了旁邊的一件衣服,在燭光下自顧自地縫補起來。
殷祝從墻角的桶里舀了碗水,費勁地將那塊幾乎能硌死人的肉干咽下肚,看到他干爹這樣宜室宜家艱苦樸素,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他試探著問道:“將軍為何不回舊都,非要來守這勞什子的墳?”
他心想,老子費那么大勁讓你活過興和七年,可不是為了讓你在這兒守什么破皇陵的。
宗策抬起頭,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
男人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冰冷,叫殷祝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他聽到他干爹說:“這是帝陵。下次再讓我聽到你對陛下不敬,自己滾出去。”
殷祝舉手投降:“好,好,我不說了。”
宗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衣服也不縫了,直接吹滅了屋內唯一一盞燭燈。
“過幾日,我會叫人帶你離開。”他說。
只一句話,殷祝好幾天都睡不踏實。
他在想宗策會叫誰過來,是下屬,還是附近的地方長官?但等看到蘇成德出現在他面前時,殷祝心情復雜地想,果然,就和歷史上一樣,他干爹最后還是和這位關系最好啊。
但蘇成德卻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樣,是因為宗策一句話千里迢迢從舊都趕來的,殷祝偷偷聽了幾句他倆的談話,發現蘇成德好像是原本就在這附近辦事,只是收到信件后,順道過來看看宗策的情況。
“那位一直想您回去,”蘇成德對宗策說,“您還年富力強,當真打算在這里了卻余生嗎?”
宗策語氣平淡:“策心意已決,不必再勸了。”
蘇成德嘆了一口氣:“罷了,我也知道,你這人就是這樣倔。不過這年輕人又是什么來頭?”
“不知道,自己撞上門的。”
“可要查一查?”
“無所謂,帶他走便是。”
殷祝聽不下去了,一面喂大黑一面從窗口探頭喊道:“我才不要走!將軍你就讓我留下吧,燒水做飯劈柴暖床,我啥都能做!”
蘇成德被他驚得一愣,隨即揶揄一笑:“這性子倒是有些像……怪不得你能留他到現在。”
宗策皺眉,糾正道:“你多想了。若是不管,他出去只能落得個被野獸咬斷喉嚨的下場。”
“其實把他留在你身邊,也是不錯的,”蘇成德說,“這次來見你,都比往日有了些許生氣。”
“表象而已。”
宗策低聲道:“策茍活于世間,不過是怕太早下去,會被陛下埋怨。若是能再見上一面,縱使粉身碎骨,策也甘愿。”
安慰的話堵在喉嚨里,蘇成德看著宗策那透著些許寂寥的淡漠眼神,實在是說不出口。
他雖沒到宗策這樣行尸走肉的程度,但那日白布滿目,百官縞素送行時,又何不是體驗了一回肝腸寸斷的哀切?
因此才會早早在帝陵邊上挖墳,給自己準備好后事,準備待到闔眼之后,再去下面服侍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