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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魏邱,盡管新都宮中傳話,柔姬為弟弟的事情夜不能寐,幾乎要哭暈過去,但殷祝并不打算放人,其余大臣們在替唐頌求情時也都不約而同地忽略了這個愣頭青。
搞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妄想著靠攀咬同僚上位的蠢貨,活該有此下場。
唐頌被釋放的那天,他站在刑部大獄的門口,張開雙臂,任由家人用艾葉撣去身上的灰塵晦氣,望著頭頂刺目的天光,忽然朝著特意來接自己的太子笑了一聲。
尹英疑惑道:“老師何故發笑?”
“只是見今日晴空舒朗,有感而發,”唐頌并不正面回答,但顯然心情十分不錯,“走吧,殿下,快到午時,也該回家用膳了。”
但他婉拒了馬車,非要帶著太子和一幫來接自己出獄的親信大臣步行回家,一路上一眾人浩浩蕩蕩地穿街走巷,為首的唐頌更是姿態悠閑猶如閑庭信步,吸引了長街上無數行人百姓駐足旁觀。
消息傳回舊都,宋千帆面色沉重地朝殷祝行禮道:“陛下,還望您顧全大局,萬不可在此時與唐頌硬碰硬。否則南北才將統一,恐又有分裂之患……”
“不用你說,朕已經感覺出來了。”
殷祝拍了一下放在自己左手邊的折子:“唐頌入獄這半月,朕給南方下達的旨意不是陰奉陽違,就是用各種借口理由拖拖拉拉,要不是經過這一遭,朕都還不知道,這大夏的皇位原來已經姓了唐了!”
這話說得極為尖刻,宋千帆心中一抖,終于察覺到殷祝這口氣已經憋了許久,不吐不快。
他擔心殷祝會激進行事,趕忙勸誡道:“當務之急,還是先將人召到舊都,安撫為上,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隔了條江要好。”
“朕服軟,叫唐頌帶著他全家老小一起來舊都扎根,再過上和從前那樣被他指手畫腳使眼色的日子?”
殷祝冷笑:“做他個春秋大夢去吧!”
宋千帆頭疼道:“可是陛下,目前來看,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只要唐家一家老小在您的掌控之下,他就算有野心,那也只是在朝堂之上更進一步,但換做太子在身側,您就不怕大夏未來的根基被唐家徹底掌控嗎?”
殷祝雙手撐著桌案,俯身盯著他問道:“你以為,朕為何要你那下屬去替朕挑選宗室子弟?”
宋千帆一愣,隨后驚恐地睜大雙眼。
“陛下難道是……打算換太子?”他險些腿一軟,當場跪在地上,“不可啊陛下,尹英殿下畢竟是您唯一的兒子,國出正統,殿下成為太子監國以來,也一直兢兢業業,從無差漏,身為君父,您若是廢了他的繼承權,怎能向天下人交代?”
殷祝沉默著與他注視。
這些道理他當然知道,甚至遠比宋千帆考慮得要更加深遠。
封建社會比起君主的能力性格,更看中血統的純正,若不是因為這個,殷祝早就有換人的打算了。
“尹英那孩子,朕比你們都要了解。”殷祝嘆了口氣,沒對宋千帆說什么重話,因為在外人看來——甚至哪怕是在他干爹眼中,尹英都算是一個合格的儲君了。
“朕其實對他的要求并不算高,打天下的事情,由我們這代人去做,他只需要做一個心中有百姓的守成之君,這就足夠了。”
殷祝曾經說過,只會給尹英三次機會,但這三次機會用完了之后,他想想那孩子還那么小,才剛上初中的年紀,也會反省自己是不是因為偏見,對尹英太過苛責了。
直到宗略來到舊都,給他帶來了這樣一份情報。
“你自己看看吧。”他把卷宗丟給宋千帆,“這是宗略在刑部的時候,從別的犯人那里聽說的,朕對此事全然不知,后面又派人去查證了一番,才發現確有此事。”
宋千帆展開卷宗,只一眼,就變了臉色:
“太子多次深夜入宮,會見太后……怎么會!?”
“太后對朕不喜,對朕的兒子自然也沒什么感情,”殷祝扯了扯嘴角,冷漠道,“尹英長那么大,她都沒去看過幾次,就連請安也都推辭不見,要說這祖孫兩個有什么感情,朕是萬萬不信的。”
宋千帆仔仔細細地看完了卷宗,又從頭再掃了一遍,這下,就連他都說不出什么勸說的話來了。
“可是,他畢竟是您唯一的兒子,”他難以理解地搖了搖頭,“究竟為何要這么做呢?”
“你說的沒錯,他哪怕像祁王一樣,私藏甲胄,鑄造神機,只要他能像盧先生那樣弄出殿名堂來,朕也就不追究了。”
殷祝一邊說一邊想,這是瞎話。
尹英要是真有那個膽子,那他老子第二天就能宣布他是祁王余孽。
但表面上,殷祝仍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怒斥道:“但他偏偏選擇了往朕心窩上扎刀子!太后身為朕的母親,卻一心只想要朕死,朕的天下,將來不還是他的嗎?難不成,他連這十幾年都等不及了?”
宋千帆攥緊卷宗,站在他面前掙扎良久。
最終,對殷祝的信任和忠心,還是大過了幾十年耳濡目染的倫理綱常,他躬身道:“陛下放心,那挑選出來的幾名宗室子弟,臣一定會派名師好好教導,更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目的達到,殷祝滿意地將人打發走了。
情緒激動半天,驟然冷卻下來,他覺得有點兒疲乏,正要回后面的榻上歇會兒,轉身就見屏風后轉出一道人影來。
殷祝嚇了一跳,下意識退后半步瞪著他干爹:“你怎么在這兒?”
宗策:“陛下前些日子說過,策可自行在書房榻上小憩。”
殷祝:“……朕好像是說過。但朕都來這么久了,你怎么都不出聲的?膽子那么大,還偷聽朕和宋千帆講話。”
他嘀嘀咕咕埋怨了半天,但全程發的最大脾氣,也只是脫了鞋故意扔到宗策的腳下。
宗策撿起那只鞋,規規矩矩地放在榻邊。
接著自己也脫了靴子,坐在殷祝身側,望著那被窩里露出的一個光溜溜的腦門,宗策熟稔地將人抱在懷里,替殷祝解冠散發,將玉冠放在一旁,又用手理了理他頸側凌亂的發絲,叫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身側。
等做完這些后,他垂眸問道:“陛下和宋千帆說的,都是真的?”
“什么?”殷祝不太想正面回答,于是故意睜著眼睛裝傻,“朕困了,你要么乖乖陪朕暖床睡覺,要么就出去忙你的事去……zzzz……”
宗策捏住了他的鼻子。
“陛下,策在認真問您。”面對著睜眼怒視自己的殷祝,宗策的語氣十分認真,“您是不是,不愿尹昇的兒子繼承大統?”
殷祝和他對視片刻,敗下陣來。
“是,”他悶聲道,“但朕一開始也是給過那小子機會的,誰叫他自己不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