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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可是把最疼愛的閨女都嫁給了你,若是沒有王家扶持,就憑你一介白身,無父無母,能在這大夏朝堂之上有立足之地?你能得到陛下青眼看重?”
換做是一般自尊心稍強些的,聽到這話肯定要怒而起身,甩袖離去。
但宋千帆不愧是他千挑萬選的窩囊贅婿,竟也不生氣,還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位置上,腰板都挺得筆直。
他低聲道:“小婿能有今日,全靠丈人一手栽培,以王家利益為先是理所應當?shù)模坏菹缕髦匦⌒觯匾夥愿肋^不能輕易告知他人,若小婿隨意背主棄諾,丈人當真敢把令嬡交托給我嗎?”
王存沉默許久,直到宋千帆額頭冷汗涔涔,這才笑了一聲。
“倒是機靈了點兒。”他難得夸獎道。
“不過既然這樣,那你又為何還來找老夫?”
宋千帆明顯松了口氣:“就算小婿不來找您,以丈人的本事,也早該發(fā)覺陛下近來的改變了吧。”
“是,”王存痛快承認了,“一開始,老夫的確以為陛下只是又一次心血來潮,直到他任命那個宗策當上游擊將軍,老夫才察覺到不對。”
他思慮片刻,問道:“以你看,陛下對那個宗策,到底是個什么態(tài)度?”
宋千帆毫不猶豫道:
“他們是真愛。”
王存一驚:“陛下親口說的?”
“不是,陛下不承認,一直堅持說他對宗將軍沒有那方面的想法,”宋千帆也十分費解,“但每隔一段時日,又要把宗將軍召進宮,恩愛許久。應當是情至深處,欲罷不能,口是心非罷了。”
王存:“…………”
“那完蛋了,”他喃喃道,“這宗策,是個武將啊!”
宋千帆:“武將又怎的?”
“呆子,武將想出頭,必定只能在疆場上建功立業(yè),”王存沉下臉道,“如今大夏若是打仗,就只能和北屹打。”
“咱們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前便是任性肆意,如今稍微收斂了些,但人的本質是不會變的。”
王存越說越覺得事實便是如此:“怪不得這次北屹軍隊稍有異動,陛下就立馬擺出一副要與他們死戰(zhàn)到底的姿態(tài),還把什么大義情懷統(tǒng)統(tǒng)擺出來,原來不過是為了給那個宗策墊臺子!”
宋千帆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管是不是墊臺子,大夏與北屹開戰(zhàn),若宗將軍真能奪回山河十四郡,不是件好事嗎?”
王存連連搖頭:“難,難上加難。”
“你當朝中有多少人真想打仗?一旦開戰(zhàn),就要招募壯丁,那新都這邊各個世家的農(nóng)田誰來打理?租子怎么收?與北屹貴族的交易又怎么辦?”
“這每一項加起來,可都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光靠國庫那點錢,是萬萬不可能撐過一年的。”
他看著宋千帆逐漸凝重的臉色,嘆道:“說實話,別說咱們不想打,就連北屹的上層,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不想打的。大家都想維持現(xiàn)狀,因為若是勝了,百姓只會對尹家歌功頌德,最后掏錢出力的還是咱們這些世家大戶;若是敗了,那更是死無葬身之地啊。”
“丈人慎言!”
宋千帆攥緊雙拳:“您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難不成,兩國就一直這么僵下去嗎?月落日升,乃天道之理,國力同樣也會此消彼長,就算我們能忍著不動手,北屹皇帝能忍嗎?”
“山河十四郡不能再等了,大夏也不能再等了!”
王存看著他隱忍著激動的模樣,有那么一晃,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剛剛踏入朝堂,立志要做一番大事業(yè)的自己。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王存念完,忽然蒼涼笑道:“老夫有沒有告訴過你,這是老夫最喜歡的一首詩?”
宋千帆點點頭。
雖然他并不明白,丈人為什么要在此時提及這個。
“但老夫或許還沒告訴過你,我喜歡這首詩的原因。”
王存道:“天佑四年,北屹南下,大夏軍隊不敵,我和父母叔伯一大家人倉皇南逃。臨行前,我在家門前的青石磚上一筆一劃,親手刻下了這首詩,并發(fā)誓遲早有一天,會帶著夏軍一雪國恥,重返故土。”
“一晃神,整整四十七年過去了,”他悵然道,“離家那年,我十七歲,如今已是兩鬢斑白的花甲之年。”
宋千帆:“丈人老當益壯。”
“你不必安慰我。人究竟老沒老,別人說說了都不算,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王存搖頭,“老夫告訴你這些經(jīng)歷,你怕是會在心里想,自己定不會重蹈覆轍,對吧?”
宋千帆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一代代人都是這么想的,我何曾又不想收復山河十四郡,成就不世之功業(yè)?這個念頭四十多年來,每一個日夜都在我這里盤旋,”王存用力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咬牙道,“甚至比你強烈百倍!千倍!!!”
“因為那里是老夫出生長大的地方!是老夫的故鄉(xiāng)!!!”
他的臉頰漲得通紅,頸側青筋突突直跳,宋千帆嚇得趕緊起身給他倒了杯茶:“丈人,我明白您的心情,您喝口茶慢慢說,不著急。”
“不,你永遠也不會明白那種感受。”
王存苦笑著婉拒了茶水,長嘆一聲。
“屹人的軍隊攻破城池那天,我親眼看到我的舅舅從城頭上墜下,渾身插滿箭矢,沒來得及逃走的大夏權貴們,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歲小兒,都像豬狗一樣被鞭打被屠殺,還有那些平民的女兒,也被扒光衣服丟到軍營里……”
王存哽咽了一聲,說不下去了。
宋千帆恨聲道:“屹人果然野蠻,與畜生有何兩樣?”
但他又不禁疑惑:“既然您與北屹有如此血海深仇,為何不愿朝廷出兵,報仇雪恨?”
“因為這樣的野蠻人,我們大夏的軍隊打不過,”王存平靜道,“大夏和平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