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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得知工廠排污讓他們生病的消息時,他們是憤怒的。
像他們這樣的人,農村出來到大城市打工,沒學歷、沒人脈,唯一能物盡其用的就是這副身體、這把力氣。
身體要是不行了,他們以后的日子只會更苦。
那時所有人心里都憋著一股氣,下定決心想要個說法。
然而此刻,他們的臉上卻寫滿了緊張和忐忑。
最近,工廠明里暗里給他們施壓,暗示這場官司不可能打贏。
主管放話說讓律師盡管拿廢水去檢測,看能測出個什么來;回頭又苦口婆心地勸慰他們不要被利用,干吃力不討好的事。
和蝸居在這小小宿舍里的車間工人們相比,昌啟化工實在是一個龐然大物。大到他們拼了命都無法看到高樓大廈的盡頭,大到他們害怕因此在偌大的城市失去容身之所。
時間過得越久,他們越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討回一個公道。
屋內一時間沉寂下來。
這時,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破了空氣中彌散著的沉默。
老張起身去開門,門外的是先前帶他們去醫院做檢查的律師常曦,他認得。只是她旁邊還站了個身量挺拔、氣質不凡的陌生男人。
沈予棲沒穿西裝,只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挽起到手肘處,沒打領帶也沒帶手表,全身上下沒有一點佩飾。
“張先生您好。”常曦往前跨一小步,率先介紹身邊的人,“這是我們行止律師事務所的創始人沈律,今天過來和大家聊一些案子的細節。”
今天工人們本就和行止的律師約好了見面,所以他們才在下工后聚在一間屋子里。
常曦是昌啟排污案的負責人,也是工人們的代理律師,老張對她比較熟悉,聽她說話才放開捏緊的衣角,神色輕松了些。
工人們將二人迎進去,宿舍本就十分窄小,此時更是擁擠,他們有人站著,有人坐著,都有幾分局促。
沈予棲沒有任何打量環境的行為,進來后便直切主題,讓常曦給大家分發資料。
老張想讓他們坐下,但屋里只有他們平常坐的那種矮小又不牢固的塑料板凳,也不好意思讓客人坐。
沈予棲察覺到眾人的緊張不安,順著老張目光看向那幾張空著的塑料凳子,十分自然地過去坐了下來。
這矮小的塑料凳子對沈予棲的身高來說確實有些勉強,一雙長腿無奈曲著,有些無處安放。可他卻渾然不在意,姿態松弛又放松。
“工廠排放物的檢測結果出來了。”沈予棲見常曦已經發完資料才開口,他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昌啟的排放物確實有問題。”
說完看一眼常曦,常曦立馬會意,展示手上的檢測報告給大家看,通俗易懂地解釋起來:“問題出在工廠使用的一種添加劑上,這種添加劑本身是無毒的,但在高溫高壓的環境下會裂變成一種有毒的物質。”
“你們大部分人都是操作反應釜,或者處理殘渣廢液的吧?”常曦說,“你們應該有在工作中聞到刺鼻的味道,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吸入的有害氣體。”
老張咳嗽兩聲,嗓音有些沙啞:“我就是專門負責操作反應釜的。”
“我之前問過主管,那個味道是不是有什么問題,主管說這是正常的。”旁邊的工人吸了吸鼻子,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衣服下的皮膚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紅疹,看起來觸目驚心。
常曦有些不忍地別過眼,接著道:“你們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近距離吸入了大量有害氣體,身上的皮疹,頭痛、胸悶,掉頭發和咳嗽,都是由它引起的。更可怕的是,它還可能會致癌。”
工人們聞言紛紛臉色大變.他們本以為只是短暫的身體上的不適,會小病但并不嚴重,卻沒想到還有致癌的風險,長期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他們的身體健康會徹底被摧毀。
“最開始被發現的是廢水處理設備的問題,而他們對于廢水檢測有恃無恐。”沈予棲接著說,“因為他們知道問題不在水里,在空氣里。”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種令人信服的沉靜。
他掃過每個人的臉,輕輕揚了揚手上的檢測報告,“好在問題的關鍵,我們找到了。”
這份報告在一開始就發到了每個人的手里。即便工人們看不懂其中繁復的數據和冗長的專有名詞,但拿著這樣一份直接的證據在手里,他們能安心。
“我知道到這個階段大家心中有顧慮,害怕輸了官司以后日子更難過。”常曦說,語氣又變得輕快,“我們剛打贏了另一起工地勞動糾紛案,對方和昌啟一樣,也是有權有勢的大公司。這些人不是不可戰勝的。”
“所以請大家相信我們吧。”
常曦擁有許多女律師通有的優點,善共情、會溝通,適合做一名領導者。
“昌啟化工用工人的健康換取利潤,理應付出代價。”沈予棲沒有在這個案件中喧賓奪主,只是在最后說,“我們會竭盡全力打贏這場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