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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在他們之間,甚至顯得有些冷血,像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
季微辭不是天生就這么冷血的。
他六歲那年,褚清和季衡知離開家,那之后的十年,他們投身于科研項目,通訊受限、行蹤保密,每年只能見一兩次面,每回見面亦是匆匆分別。
季微辭的生活起居都由保姆和阿姨照料,可她們只是拿錢上工,不會坐下來陪他吃一頓飯,也不會在他孤獨害怕時哄他入睡。
而作為父母,季衡知和褚清不會擁抱他、牽他的手,他們鮮少同桌吃飯,更未曾一起過誰的生日,他們的相處方式像是一份冷靜至極的實驗記錄,嚴肅、理智、有條理。
有人說,對于孤兒院里的孩子,不能總是擁抱他們,不能與他們過于親昵。
因為無論是老師還是志愿者,終究都會離開,毫無保留的親近會讓孩子產(chǎn)生依賴,而一旦產(chǎn)生依賴和愛,離開和消失就會成為孩子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來源。
或許季衡知和褚清就是如此,當他們站上那個位置便知道自己的離開會成為常態(tài),他們不想讓季微辭一次又一次承受獲得又失去的痛苦。
于是他們這樣冷眼旁觀著孩子的成長。
季微辭會把與父母的每一次通話當做匯報,每一次短暫的相見視作例行檢查,而這匯報與檢查的內(nèi)容通常是他是否獨立,是否自律,是否足夠理性。
在季衡知和褚清眼里,情緒是需要被管理的變量,依賴是必須排除的干擾項。
不得不說,他們的確把季微辭教得很好。
好到此刻他坐在人群中,就在父母的葬禮上,平靜得像是一個局外人。
“孩子,節(jié)哀?!鄙砗髠鱽硪坏缆曇簟?
季微辭聞聲看過去,身后剛才那位念悼詞的老人。
“你的母親是我的學生?!?
老人的面容看起來很嚴肅,歲月在他臉上留下深深的溝壑,卻沒有消融他的精氣神,然而此刻他的語氣卻如此慈和,像是對待一個有血緣關系的小輩。
“衡知和小清,他們做了很多不得已的選擇?!?
季微辭靜靜看著面前的老人,這無疑是一個很了解他父母的人,起碼比他更了解。
十七歲的少年面容上已經(jīng)有了成年人的樣子,可身形卻是獨屬于少年人的生澀清瘦,那有些繃緊的脊背和眼睛里一瞬間的閃爍還是暴露了他的無措。
老人也靜靜回視著這雙黑沉沉的眼睛。這雙眼睛屬于少年,卻又盛滿了不符合少年人年歲的東西。
“褚清曾經(jīng)和我說過,在這個世界上,她對得起很多人——對得起衡知,對得起戰(zhàn)友,對得起科研精神,對得起國家和人民?!?
老人的聲音沉沉的,有幾分啞,像是老式留聲機,緩慢而綿長,似乎在講述什么很遙遠的故事,“她說……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
“他們或許不是稱職的父母??扇绻麤]有他們……”老人頓了頓,蒼老的聲音竟有幾分哽咽,“在場的很多人,都沒有機會站在這里了?!?
告別廳里人來人往,不斷有人前來送花、悼念,也隱隱約約能聽到些哭聲。
只是那些哭聲沒有一道來自與死者有血緣關系的、最親的人,若是他們在天有靈,會不會感到失望?
季微辭微垂下眼,顫動的眼睫再也遮掩不住心緒,輕輕劃下一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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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儀式在褚清和季衡知工作的地方舉行,骨灰還是要給季微辭帶回淞陵安葬。生前因理想和責任遠走他鄉(xiāng),死后終于能魂歸故里。
落葉歸根,這片土地上的人向來如此。
季微辭獨自處理好一切,他也習慣了一個人去面對任何事,更何況如今只能獨自面對。他選擇了一處僻靜的陵園,沒有任何儀式,也沒有親朋好友。
沒有合葬,兩人的墓緊挨在一起。
褚清的碑上刻著“無碑可述其功,無人可續(xù)其路”。
季衡知的碑上刻著“無問知者,但留深流”。
無碑可述其功,無人可續(xù)其路。無問知者,但留深流。
這天天氣很好。淞陵連下了幾天雨,如今云開霧散,晴空萬里,天地萬物都被沖刷了一遍,干凈得輕盈。
“不知道你們喜歡什么花?!奔疚⑥o站在碑前,雙手垂落在側,說話的聲音有些輕,“不過你們應該不在意這種小事?!?
給褚清的是鈴蘭,給季衡知的是白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