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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受戰事影響,亦或者是因為天寒,洛河兩岸比起從前,顯得冷清了不少。船駛出城之后,兩岸沒有遮擋,寒風撲面而來,素問被吹醒了神,一轉頭,才發現方靈樞似乎一直在看自己,便問道:“怎么了?”
方靈樞沉靜地看著她,道:“你看上去有些悲傷?!?
“有么?”素問摸了摸自己的臉,后知后覺地感覺到自己確實情緒有些低落,不禁赧然,“我自己都沒發現,以為別人也看不出呢?!?
“別人或許看不出。”方靈樞說到一半,又覺得有些唐突,連忙輕咳一聲掩飾過去,問道,“最近發生了什么事么?”
“水玉離開了?!彼貑柕?,“先前不曾與你說,其實她在我這里住了三個多月?!?
“怪不得你忽然說推遲出發的時間。”方靈樞稍稍一思考,明白過來,“她原先與石家兄弟在一起?”
素問點頭。
方靈樞沒再多問,只勸道:“她離開并非壞事,最起碼回到河東后,她是安全的?!?
素問勉強笑了笑:“我明白,只是……只是感覺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人生大約就是這樣的,會遇見很多離別,就像天上明月一樣,總會有陰晴圓缺。若不幸恰好生在這樣的亂世,說不定哪一次便是永別了?!狈届`樞見素問只是沉默地點頭,話鋒一轉,道,“也正因如此,久別重逢才會格外珍貴有驚喜,雖說會有很多遺憾,甚至有時候很想逃離,但總歸還是活著好,這就是人間罷?!?
素問忍不住皺起眉:“我不喜歡久別重逢,靈樞,我不想和你分開。”
方靈樞一怔,下意識道:“我不會離開,哪怕以后有短暫的分離,我也一定會很快回來找你?!?
“可是你不是要去從軍么?軍中自有法紀,你怎么能保證何日歸來?”素問心里輕松了許多,眉目隨之舒展,有心思開玩笑了,“而且若是你回來,我卻不在原地等呢?”
“若你有更好的去處,不在原處是應當的,若并非如此……”方靈樞鄭重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只要我活著一天,絕不放棄尋你?!?
素問笑意微僵,忽然害怕自己當真一語成讖,即便知道自己不會不等方靈樞,但也不敢繼續這個話題,便往兩岸張望著問:“今日既然要祭祀,怎么兩岸不見小販?”
方靈樞當她害羞,其實他自己也有些赧然,連忙接話掩飾:“應當多數都去邙山附近了,西子湖這一塊陵墓很少。”
余下的時間,方靈樞向素問介紹了如今的祭祀習俗,說話間,他們到達了西子湖。船夫留在渡口等著,素問與方靈樞則一道下船步入林中,沒走多久,便到了一處空地——圖南和青蘭合葬在此處。
素問有陣子沒來了,只見墓碑前的石板上落滿了枯葉。方靈樞將掃帚遞給她,在素問清掃的間隙,他將土堆松散的地方壘實,待整理完畢,再一一擺好祭品,最后將數套紙扎寒衣擺到了墓碑前。
方靈樞吹燃火折子,道:“先來上香?!?
素問應聲,與他一道上了香,爾后將寒衣一套一套地燒了,火焰在寒風中飛速竄起,余燼又在天寒地凍里很快失去了溫度。
方靈樞看素問直起身,呆呆地看著墓碑,想了想,先收好包裹,道:“我去湖邊祭祀孤魂野鬼,你留下與圖太醫說幾句罷,畢竟這一次離開,不知還會不會再回來了。”
素問轉頭看他,茫然問道:“圖師兄會聽見么?”
“心誠則靈。”方靈樞溫聲笑道,“求神拜佛向來如此?!?
素問點了點頭,在方靈樞離開之前,她忍不住道:“若水祭當真可以,你能幫我給一個人燒寒衣么?”
方靈樞愣了一瞬,很快明白素問所指是誰,當即道:“你放心?!?
素問釋然一笑,目送著方靈樞深一腳淺一腳地遠去,待重新看向墓碑時,不由抿住了唇,過了好半晌,才下定決定,挪動腳步坐到了墓碑旁。
這樣感覺似乎回到了從前并肩閑聊的時候,素問當真順利地開口了:“圖師兄,方才你大約也聽到靈樞的話了,我打算離開洛陽,這一去山高水遠,且有國別之分,再要回來,不知是何年何月——其實我也不想回來,這里沒有什么值得我留戀的,你和青蘭……想必藥圣谷很快就會來人看你們。”素問說著,不由停了下來,她轉頭看向墓碑,輕聲道,“其實報喪的信早已寫好,但一直沒有送出去,我有些害怕,害怕遇見其他藥圣谷的人,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們……”
頭頂的太陽漸漸隱入云后,天陰沉下來。
素問呵出一口白氣,在無人的森林,才敢說出實話:“圖師兄,對不起,我一直對你都有欺瞞,其實我不是藥圣谷弟子,師父雖然寫信叫你照看我,但我都沒見過他,也不知相見的時候會是何情景,真是難以想象……雖然司命星君一定會安排妥當,但還是算了罷,若真的被對方當作弟子,我會忍不住認為自己也活在命本里,此時的一舉一動都是命運的安排,就連……”
就連對方靈樞的喜歡,都是命運安排的。
素問無法繼續想下去,她忽然意識到,其實六界都在命盤之中,除非成了太上忘情的神明,否則無人能夠掙脫。
或許成為神明才能夠跳脫出去,而機會就擺在眼前,但素問略想了想,便苦笑著搖頭,自語道:“我注定要讓師父失望了?!?
但也沒什么,素問本來對于成神就沒有多大的欲望,待到方靈樞這一世結束,她先去妖界尋明月奴,再拜托司命星君設法讓自己進入一次冥界,與凡間的朋友告個別,最后了卻一切,將所有的愛與恨都交給時間來淡化,獨自回仙界做一個逍遙仙子。
寒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咽之聲,素問感覺身體凍得發僵,方靈樞在湖邊恐怕會更冷,她自覺該說的話都說了,便裹緊衣服,起身作最后的告別:“先前在來的路上,靈樞說如今因為戰亂,很多人背井離鄉,自然也就無法祭祀祖先,甚至于有些人家的墳墓都在鐵蹄之下失去了蹤跡,因此有臨水遙祭一說。所以我想,若是往后回不來,我也這樣做,天下水系相通,相信富春江一定能將祭品帶來西子湖……”
也會將親友的思念帶去歸墟。
素問很快來到樹林邊緣,此處風果然更大,早將紙灰吹散,仿佛揚了漫天的雪。
方靈樞等在湖邊,束帶飄動,衣袖滿天風,仿佛要羽化登仙而去一般。素問不由放輕了呼吸,正恍惚間,方靈樞似有所感,回過頭來,一見到素問,立刻綻開笑容,疾步靠近,問:“都好了?”
素問頷首,低頭時發現他左手握著一把短劍,奇道:“這是做什么?”
方靈樞握緊了劍,臉有些發紅,雙眸卻十分閃亮,坦坦蕩蕩地說道:“我想讓你看看成效——治病的成效。”
素問立刻明白過來:“你要舞劍給我看?”不等回答,她立刻來了精神,“甚好,此地空曠,也無人打擾,你可以盡情發揮。”
方靈樞一抱拳:“那我就獻丑了。”
素問其實一開始并沒有抱很大的期望,畢竟方靈樞的身體才好轉,習武又是需要經年累月堅持的。事實上,方靈樞的劍術確實談不上高超,但劍勢來去之間已有凌厲之意,甚至能夠借風力擰身振腕,劍光席卷湖水時,竟潛成了幽深的漩渦。
難得的是收劍時安靜如同庭院落雪,化朔風肅殺于無形。
所謂“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想來便是如此。
江月劍是劍修,素問即便不懂劍道,這些年耳濡目染下來,也明白劍術最重要的是“意”,是持劍人的心境。素問恍惚間好像透過眼前的凡軀看到了那位威名赫赫的戰神葉光紀,慈悲而又果決,與她想象中冰冷的戰神不太一樣。
方靈樞平復了呼吸,來到素問跟前,低聲問:“怎么樣?”
素問抬眼看他,過了好半晌,才整理出一句完整的話:“若非受病體拖累,此時的你該是名揚天下的大將軍。”
方靈樞頓時赧然:“會武藝不代表會兵法,你對我太有信心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