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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倆聞言對視一眼,稍大的那個便怯聲聲道:“娘子能把我們領回來,給口飽飯吃便是大恩了,又何來受苦一說?!?
青凝笑著打量她,倒也是個機靈的,她瞧了眼外頭的天色:“既如此,日后我便喚你們雪兒與冬兒吧,姐姐是冬兒,妹妹是雪兒?!?
兩個小丫頭忙不迭地應聲。
晚間青凝備了白粥醬菜,極簡單的餐食,兩個小丫頭吃著吃著,卻是落下淚來。
青凝納罕:“你們哭什么?”
雪兒抬起頭,摸一把淚:“娘子,我們許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青凝便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又替她們添了一碗粥。
青凝是三日前到的金陵,昨日賃下這宅子還未來得及收拾,晚間三人便擠在正廳的矮榻上。
冬兒是有些輕微鼾聲的,青凝卻不惱,輕輕翻了個身。自她出逃以來,青凝總覺的一顆心懸在半空中,如今有了人作伴,忽而便有了踏實感。好像新的生活終于向她徐徐展開。
第二日一早,青凝睜開眼,就見兩個小丫頭已將屋子收拾齊整,冬兒挑了水來,正在院子里劈柴,憑大的力氣。
冬兒聽見窗牖聲響,回頭羞赧地笑:“我們莊稼人,女娘也是要下地干活的,我隨爹爹犁過地、收過稻,只要吃飽了飯,便有的是力氣,日后娘子有什么活盡可差遣我?!?
青凝也笑,隔著窗對她道:“既如此,勞你跑一趟東街口,買些炭火來?!?
這天實在是太冷了,是難挨的濕冷,昨兒個她們三個擠在一處,也未能抵消些寒氣。
青凝回身拿銀子,略略有些憂心,賃房子花了二十兩,買下兩個丫頭又去了十兩,現在再刨去這炭火吃用,手里便不剩幾個了。如今身邊又多了人口,她總要多賺幾個銀錢,好把這個冬日挨過去。
冬兒一走,青凝便去榻上繡香囊,小雪兒替她裁剪布料。
等冬兒回來的時候,已是午后了,青凝不禁問:“怎得回來的這樣晚?”
冬兒放下炭火,有些難為情:“娘子不曉得,如今年節將近,安義坊那兒正開年市呢,賣什么的都有,好不熱鬧?!?
因著看熱鬧,這便耽擱了些時候,冬兒說著,拿出油紙包著的兩塊點心,遞給青凝:“娘子嘗嘗這桂花糕,好多人等著買呢?!?
是用買炭火剩下的銅板買來的,冬兒晌午也沒舍得用飯,巴巴的買回來遞給青凝。
青凝嘗了一口,微微蹙眉:“甜的膩口?!辈⒉槐人龅暮贸浴?
這樣想著,青凝忽而站起來:“既然這年市熱鬧的很,咱們也做些吃食拿去賣?!?
說干就干,下午三人便蒸了一籠桂花糕,又做糯米糖藕、梅花糕,第二日一早,由冬兒挑了擔子往年市去賣。
青凝是有一雙巧手的,點心不但做的清甜細膩,且一個個捏成花瓣樣式,綴了碎碎的梅花,實在精致又工巧。冬兒挑了去,不過午時便回來了,笑吟吟道:“娘子,你做的點心搶手的很,這會子已是賣完了。”
青凝點了點,足足賺了五百錢。三人俱是歡喜,晚間便又多做了些吃食。
冬兒挑了吃食去賣,青凝便緊趕著做些香囊、荷包、抹額之類的小物件,因著年節在即,青凝便專揀了喜慶熱鬧的花樣兒。到第三日上,青凝便同小雪兒也去了年市,在冬兒旁邊另擺了攤位,賣這些繡品活計。
青凝的繡活自是不必說,花樣兒又討巧,惹得年市上諸多圍觀,自是比賣去繡坊要賺錢的多。
有那花樓里的妓娘瞧見了,拿起只天水碧的香囊左瞧右瞧:“你這繡活做的倒是好,若是不計較,愿不愿往我們樓上去,給章臺人做些衣裳絹帕?”
花樓里的妓娘們也多是可憐人,青凝想也沒想,便又攬下了這樁生意。
白日里,冬兒去年市兜售吃食,青凝便在家中,拿了妓娘們的衣裳來做繡活,若是得了片刻閑,她便再做些荷包、手帕、扇套,差了小雪兒再往年市去賣。
累也是真累,三人白日里各自忙碌,到了晚間,又架起爐灶做糕點,一日三餐也
不按時,有時忙起來便胡亂吃一口,與竹韻居中的錦衣玉食比起來,自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可青凝卻是高興的,憑自己的雙手一分一分的掙錢,便像是飄零的種子終于落入了泥土中,一點點生根,一點點掙扎著向上,再不仰人鼻息,再不做那床榻上的玩物,她能做自個兒的主人。
到了年底,青凝將最后一件衣裳送去花樓,花樓中的妓娘都是出手闊綽的,給了足足二十兩銀子的酬金。青凝仔細盤算了下,她如今已是攢下了整整四十兩銀子。
青凝揣著那四十兩銀子,去給冬雪兩姐妹選了幾件新衣裳,三人高高興興的回家去,不妨竟在門口瞧見了卓瑾安。
卓瑾安不說話的時候,倒也俊秀斯文的緊,這會子正握了柄折扇,懶洋洋的瞧她。
青凝忙將人引進去,問:“卓郎君怎得來了金陵?”
卓家在江南的生意大多落在鎮江,并未涉足金陵。
卓瑾安坐在天井中,四下打量了下這間簡陋的院子,又瞧見青凝也不知往臉上抹了什么東西,膚色暗黃了不少。
青凝外出時,會抹一層細細的香灰,她生的這般樣貌,自然要遮掩下光彩,好藏在人堆中。
卓瑾安微微蹙眉:“陸娘子今日......丑陋了些?!?
青凝“.....”
她忙去倒了杯茶水給卓瑾安:“卓郎君請喝茶?!焙攘瞬杷甲∽?,且少說兩句話。
卓瑾安將那只粗瓷茶甌推遠些,挑挑眉:“陸娘子近來可好?”
卓瑾安是有些好奇的,好奇到他今日單單跑這一趟。
需知這位陸家小娘被他救起時,奄奄一息,柔弱蒼白。這樣的小娘子,嬌媚無骨、惹人垂憐,總要依附著男子的疼寵而活,可若是放在外頭,自己是活不下去的。他想瞧一瞧,這陸娘子還能撐幾日。
只他沒料到,青凝說的是:“自然很好,多謝卓郎君掛念,我如今有了落腳的地方,有兩個小丫頭陪著,還攢了四十兩銀子,明年的活路也有了?!?
“很好嗎?”卓瑾安訝然。
青凝便站在天井中笑:“為什么不好呢,我做的一手好繡活,還會作畫、做點心。我還識字,會算賬,哪怕給人寫寫書信也是好的,怎么會活得不好呢?!?
她雖然臉上糊了香灰,可笑起來的時候,卻仿佛迸發出穿透人心的生命力,是讓人移不開眼的光華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