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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租屋休息整頓兩天之后,他的身體好多了,阮鉞每天給他按腿揉肩,照顧飲食,家里也做了大除螨,不腰痛,不過敏,不憂郁,到了第三天,他就高高興興地去了機構上班。
機構里的孩子們情況各異,病情有輕有重,輕一些的孩子可以組織在一起上大課,嚴重一些的就只能單獨輔導。談意惟剛來,沒有相關資質,也沒經驗,只能隨堂干點布置空間、分發材料、協調秩序之類的雜活。
對待特殊兒童,必須要溫和,有耐心。這里的孩子多少都有些溝通上的障礙,甚至有時可能出現攻擊行為,比如談意惟第一天做助教,就在課上被一個8歲的小男孩用顏料盤砸了腦袋。
顏料盤薄薄一片,很輕,但小男孩力氣很大,舉起來就往談意惟額角上砸,他大大地吃了一驚,跳開來,惶恐地看著站在原地不住喘著粗氣的小孩,不知道自己剛剛做錯了什么,竟會引起對方突然的暴怒。
在講臺上做創作示范的師姐見狀,不動聲色地跳下來,走到小孩面前,輕言細語地跟他講了兩句話,然后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把顏料盤從地上撿了回來。
師姐安撫好小孩,走到談意惟身邊,低聲對他說,教室后面的書柜里放著醫藥箱,讓他自己去找點紅花油涂一涂。
談意惟驚魂未定,又感到有點挫敗,這一下砸得不輕,他自己看不見,也知道應該已經腫起一道,他有劃痕性蕁麻疹,皮膚很敏感,稍微受點碰撞,就會出現比較夸張的傷痕。
他沒去找藥涂,而是學著師姐的樣子,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溫和,更加無害。一節大課上完,孩子們紛紛被家長領走,談意惟低著頭,開始整理收拾桌面上的畫作、亂七八糟的畫筆,以及已經被弄得五顏六色的一次性桌布。
師姐送走了最后一個小孩,走回教室,拍了拍談意惟的肩膀,關心道:
“怎么樣,小談師弟,今天還適應嗎?”
師姐在這里上課超過三年,整個人也染上了一種幼師般的行為風格,口吻很溫柔,好像還是在和小孩講話一樣。
談意惟點點頭,但眼神里還是泄露出一絲無助,黎延青瞅了瞅他的額角,繼續對他講:
“在這里工作,其實會承受蠻大情緒壓力的哈,我們面對孩子,要扮演好支持者的角色,讓他們覺得全部的情緒都能被接納,進入完全放松的創作狀態。剛才那個孩子,可能是沒有見過你,覺得你出現在他面前有一點點擾亂了他的內心秩序,所以才會發脾氣。這個時候我們一定要穩住,要接納他,不要讓他陷入對抗的狀態。你也不要沮喪,這種事情今后還會有很多,盡早適應就好。”
接納,談意惟默默在心里記住,要百分百接納他人的全部真的很難,更何況還是行為基本上不在正常軌道的很多孩子。
但他又想到自己——原本在“出生”這件事上就不具有合法性的一個人,如果在童年也能得到很多無條件的接納,也許就不會承受那么多痛苦,那么多令人夜不能寐的傷害。他太缺少這種“接納”,于是會深深地記得,當阮鉞媽媽對自己初步展露了“接納”的意愿,心里的那種如釋重負,那種欣喜與心酸交織的感念。
他不能控制別人的行為,卻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當自己想得到接納時,就盡可能地付出行動,去接納更多,更可憐的孩子們。在這里,他不會有平時一受欺負就會產生的“受害者心態”,也不會將自己當成一個弱者,他可以通過自己的力量幫助其他人,這比在名利場中逢迎,穿著小西裝接受四面八方閃光燈的審視要更讓人感覺踏實一些。
晚上,談意惟疲憊地坐了一個半小時地鐵回到家,阮鉞正靠在沙發上看書,看見他開門進來,一副臉都累到發灰的樣子,額角還有可疑的紅腫,就一下子皺起眉,拍拍腿,讓人躺過來。
談意惟換了鞋,掛起外套,乖乖地走過來,輕柔地爬上沙發,臉朝上臥在阮鉞膝頭,臥上去,還撒嬌似的蹭了蹭。
阮鉞掰著他的臉,仔細看了看額頭上的傷:“怎么搞的?”因為是斜著的一道,不像是自己撞的,結合談意惟的工作性質,心里也能猜到幾分,于是又問:“被小孩打了?”
談意惟本來不想承認,但也知道瞞不過,于是點點頭。阮鉞從茶幾下面摸出一管消腫止痛膏,擠出來一點用棉簽推開抹勻,談意惟仰躺著看他,看他給自己上藥時專注又擔憂的表情,緊緊抿住的好看的嘴唇,忽然就很心動,“嘻嘻,”他沒來由地笑了一聲,“好帥呀,阮醫生。”用調戲一般的夸獎掩飾不安分的心跳。
阮鉞拍了他一下,然后又仔細檢查了一下他身體上其他地方還有沒有受傷的痕跡。
如果可以,阮鉞真的很不想讓談意惟出去工作,起碼不要這么早就出去工作,那樣一個自己不在場的,充滿挑戰的環境,出現什么新情況,自己都不能立刻出現替他解決。
“一定要實習嗎?在家里自己搞搞創作不行嗎?”阮鉞檢查完,手放在他頭發上小幅度地輕輕撫摸,聲音也不自覺地放低,“畢業需要實習學分的話,找個輕松的就是了,我可以幫你一起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