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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江濱之前,阮鉞又回去見了一次趙碧琴。
目前,阮嵩因傷需要臥床,在臥室躺著沒出來,阮鉞也不進屋去看,就在客廳和趙碧琴講了兩句話。
趙碧琴告訴阮鉞,現在阮嵩已經不動手了,雖然態度也就那樣,但好歹行為上有所收斂,日子也還能過得下去。阮鉞沒問阮嵩的情況,卻問趙碧琴,事情到了這一步,有沒有想過要離婚。
小時候,他沒有能力做出忤逆父權的行動,到了現在,雖然也并不能完全救趙碧琴于水火之中,但作為一個成年人,起碼也能幫她謀劃幾步,出出主意。
這不是出于“孝”的義務,而是出于人對人最基本的同情。也許是和談意惟在一起之后,他一向堅硬的心腸已經變得柔軟許多,這幾天又被注入了成倍的生的活力,看萬事萬物的眼光也都變得平和而溫柔起來。
聽聞此言,趙碧琴的臉卻灰了。
離婚,是她一直都很害怕,甚至很恐懼會想到的一個念頭。自得病以來,阮嵩忽然決定不再遮掩的性取向,對她的尊嚴來說是一個極其無恥的挑戰,但在真正要決定人生大事時,尊嚴又該被放在第幾位去考慮呢?
她茫然地沉默了一會兒,聽到阮鉞開口對她講:“你自己決定,決定要離,再找我想辦法。”
能有什么辦法?趙碧琴想,協議離婚,肯定不成,如果上訴,流程得拖多久?自己沒到退休年齡,每天上班,有工作單位束縛, 阮嵩可以輕而易舉找到自己,用各種方式讓人屈服,甚至可能累及年邁的父母。
阮嵩得了病,什么都不怕,只怕今后無人侍疾,落到孤家寡人的悲慘境地,為了避免那種下場,做出什么極端行為都不奇怪。
趙碧琴對于“行動”總是很恐懼,恐懼“行動”本身,更恐懼“行動”帶來的后果。她擔心在里屋的阮嵩會聽到,就急急地把這個話題揭過,去廚房洗蘋果,洗了一袋子,讓阮鉞和小談在回學校的路上吃。
對于兒子表現出的愿意支持的態度,她心里是感激的。她知道,阮嵩的壽命不會太長,在未來的下半生,只要兒子樂意盡好義務,好好地贍養她,她也就可以“熬出來“,過上平靜的,好的日子。
趙碧琴給阮鉞拿的蘋果,是阮嵩的工友前來探望時帶的,在平房客廳的一角,堆著很多這樣的營養品和水果。
小小的職工生活區,是個標準的人情社會,有人家里發生了這等慘事,平時與有交往的人當然要來看。但兒子捅老子這種事,不同于尋常的天災人禍,前來探望的人,不說幸災樂禍,多少也會帶些八卦的心態。
生活區太小,小到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迅速地傳遍每一個人的耳朵。
阮鉞從派出所出來那天早上,有好事者目擊了他和談意惟在派出所門口進行了“親密得不正常”的擁抱。目前,關于這對父子沖突的原因,流傳最廣的說法是,阮鉞和談新的小兒子搞同性戀,阮嵩不能接受,強制他們分開,因此產生口角,爆發了血的沖突。
職工們的工作生活枯燥,這種程度的炸裂八卦,自然成為了一段時間內所有人茶余飯后熱議的焦點,有人說,早看那兩個小子關系不正常,談新的那個兒子又會勾引,把人家勾得爹都能殺。有人也說,如果談意惟是個女孩兒,也許還是挺美好的事兒,這不就是那什么什么,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嗎?可惜生錯了性別,搞成精神變態,心理變態了!
阮鉞要從平房離開的時候,剛好碰到阮嵩的班長帶著老婆上門,岳班長見了他,作為他父親的直屬領導,出于人情上的義務,硬著頭皮板著臉勸誡了這個比自己還要搞兩個頭的年輕人兩句,說:“做人,要正派,不要搞歪門邪道,傷爸媽的心!看看把你爹傷成啥了!”
阮鉞很奇怪地看了岳叔一眼,很不懂禮節地直接無視,邁開長腿走了。
此時,談意惟正在酒店躺著玩手機,等阮鉞接他一起去高鐵站坐車回江濱。
他舔著破皮的嘴唇,上購物軟件,搜保健品,在各種維生素,益生菌,魚油的介紹頁面眼花繚亂地看。
“降低炎癥水平……促進免疫修復……調節,調節激素平衡……”他念出了聲,摸摸肚子,想下單,又有點嫌貴,糾結了一會兒,聽見房門“滴”的一聲響,連忙手忙腳亂按黑手機,強撐著坐起身來,看向門口。
是阮鉞回來了,左手提一袋水果,右手拎一盒麻辣燙進門,說訂了下午三點的高鐵票,現在吃點東西就出發。
談意惟看見熟悉的麻辣燙包裝,饞蟲立刻被勾引出來,心情雀躍了幾秒,突然想起自己現在吃不了辣。
“那個……”他想慢吞吞爬下床,阮鉞卻快步上前,把他按住,三兩下支起了一張床上桌,然后拿純水濕巾給他擦擦手,坐在旁邊拆開了打包盒。
“選的清湯的,你多吃點蔬菜。”阮鉞揭開蓋子,一股異香立刻裊裊升起,談意惟眼睛亮了,卻還要裝模作樣地說一句:“辣的也沒事,我可以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