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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執意讓李樂山收下,邊說不收就不給我這個二舅爺面子,邊說從小也沒去你家看過,總之,硬是讓李樂山收下了。
“謝謝您?!崩顦飞綇澭狭艘还?
夏國剛揉揉他的頭發,“你坐、你坐,明兒!我有事兒跟你說,你先出去等我?!?
“啥事不能在員工通道說啊?”蔣月明不想走。
“你是員工嗎!”夏國剛一聲吼。
蔣月明被他吼的哆嗦一下,想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這句話,忍了。他勾勾李樂山的小指,低聲道:“估計是問我二舅娘的事情,我先出去,你就坐在這兒不要動。”
李樂山點了點頭。
“你坐,問旁邊的小哥要東西吃啊,都牌子貨,甭客氣,你直接問就成?!毕膰鴦偱牧伺睦顦飞降募纾峙艿揭贿吪呐哪莻€畫著半邊花臉的年輕人的肩,在他那邊匆忙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這里。
直接問就成?李樂山心里疑惑。
他沒辦法說話,要怎么問?
打手語?這里的人能看懂嗎?
這么一想,李樂山更傾向于二舅爺忘記了他不能說話這回事,看來蔣月明說的沒錯,二舅爺的記性不好,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下一秒,化妝京劇妝的小哥拍了拍李樂山的肩,遞過去一包水果糖。
“你多大了?”那小哥說道。
李樂山坐在一旁,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眉頭輕皺,感覺背后出了點汗。
“我、今年十三歲?!崩顦飞酱蚴终Z。
小哥坐到他旁邊,他們兩個坐的都是音箱。本來李樂山還在猶豫坐不坐的時候,被夏國剛不由分說的按了下來。那這個音箱質量還蠻好的……
“好小呀,我今年二十三了,比你大十歲?!毙「缧α诵?,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叫從南,我聽不到?!?
聾人。
李樂山心里一驚,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突然意識到為什么起初蔣月明大聲喊著“二舅爺”的聲音,卡車里的這些人都充耳不聞了。原來不是沒聽到,而是聽不到。
周從南指了指身后的兩三人,“他們也聽不到,有兩個也沒辦法說話?!?
這一刻,李樂山才真正看清了這天地的底色,這破爛的卡車、這擁擠的后臺……原來二舅爺的表演團里幾乎都是殘疾人。
“你是夏老師的親戚?”周從南道,他的聲音細細地,“那你是不是認識他的家人?”
李樂山沒辦法解釋一系列他是怎么作為關系戶的家屬又怎么出現在這里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點頭。
“他這么多年都不回家是有苦衷的?!敝軓哪铣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戲服的衣角,“只不過苦衷是我們這些人。”
夏國剛是藝術團出身,早些年喜歡游歷四方,也不是不著家。最早結識的是正在外面表演雜技的那個人——老張,是個聾啞人。當時是在一個寒風凜冽的街角,他在街頭表演雜技,赤著上身,肋骨嶙峋,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鐵頭功,反正怎么玩命怎么來,旁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圍觀者寥寥幾人,偶爾有丟下鋼蹦的,也有醉漢嬉笑著指指點點。夏國剛于心不忍,他擠進去,艱難地比劃著:“跟我走吧,兄弟。咱不玩命了?!?
再后來是瘸了一條腿、只能演些靜態角色的老李、是小時候一場高燒燒壞了嗓子和聽力的小妹……第二個、第三個,他發覺苦的人太多太多了,于是在他的能力范圍內,來一個又一個。人多了,吃飯穿衣看病都是錢。經濟壓力大,就開著這輛卡車全國巡演,走一個地方演一出戲。好在這里的人都很能吃苦,訓練也狠,來看的人不少,偶爾還能拉幾個贊助。
“養活家、攢錢買助聽器、還有生活,他不是不想回去,他被拴著,回不去。”周從南的聲音沉甸甸的,“每次轉到盛平,他就回來看看?!?
李樂山默默聽著,手里的糖紙越捏越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想起小學的時候,因為發不出聲音被幾個孩子模仿的場面,那種火燒火燎的羞恥感,時至今日依然清晰如昨。
突然,外面舞臺的方向,驟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與掌聲,像浪一樣,洶涌地灌進來。
他猛地看向周從南,急切地比劃道:“聲音好大。”
周從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這個位置勉強能看到一些人,人影模糊,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動作。
“什么聲音?”他平靜地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