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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與的字不丑,至少是能一筆一劃寫工整的。
只是尋香那會兒,不是在車上、就是在各種魚龍混雜的市場里,有的時候又是走在路上突然飄過來了什么味道,記錄得很急,字難免打飄。還有些用了符號和縮寫,遲西看不懂也屬正常。
現在他眼睛不行,只能慢慢跟遲西磨合。
遲西把符號和縮寫畫在他手心,他回憶著告訴遲西那些代表了什么。
“哥,為啥要專門找那篇筆記?”遲西問。
因為那是紀與第一次記錄下和宋庭言有關的味道。
那次他摔得比這次重得多,坐在骯臟泥濘的地上久久動彈不得,劇烈的疼痛從尾椎傳來,讓他有一瞬懷疑自己是不是摔裂了尾骨。
那是一個露天的香料市場,兩側的商販幾乎要將攤位延伸到路的中央。
前一晚曼谷下了雨,讓本就坑洼的路越發滑膩難走。
紀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摔的,等到身體失重,已經來不及了。
疼痛蔓延,連手都抖。
沒人幫他,黝黑膚色的幾個干瘦老頭,反而看戲似地看著這張東方面孔的狼狽模樣,露著一副發黃的牙齒,發出狹促的笑。
紀與手腳并用,一動一緩地把自己挪到一旁的石階上坐下。
他的褲子、衣擺全臟了,染上了惡心的黑水,黑水洇入皮膚,在這悶得發慌的鬼天氣里,竟也顯得刺骨。
紀與埋著頭,伏在腿上。
不斷有疼出來的汗沿著發尾往下滴,往衣領里沒去。
“hey。”
聽見有人沖他喊,紀與抬頭,發現是個白種人,沖他吹著口哨,對著自己的屁股露骨地拍了下。
紀與面無表情地重新埋下頭,卻抬起沾著污泥的手,沖人比了個國際友好手勢。
坐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身上的污跡已然被熱騰騰的天氣烤干,甚至可以剝下泥。
紀與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扒著邊上的一根金屬架子慢慢把自己弄起來。
金屬架子割手,等他費力站好,手心里已嵌入了幾道細細長長的壓痕。
紀與的心情沒那么好,也不想再逛鬼市場。
他戴上口罩,一手抵在摔傷的尾椎,拖著不敢用力的腿,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外走。
市場有十幾個出入口,像是腐爛后,被螞蟻啃出的縫。
紀與挑了最近的口子出來。
站在十字路口停了會兒,沒方向也沒目的地,于是念著“上北下南”隨意地挑了條順眼的路走。
走著走著,一股濃烈的焚香鉆入鼻腔。
抬眼望去,不遠處就是一座寺廟。
泰國這地方,十步一廟。有些迷信的人聽說靈驗,會特地飛來拜。
紀與不信神佛,但懂得不能亂拜神佛的規矩,所以每次路過廟宇都不做停留。
可他這次路過時,天上突然下起雨了。
泰國的雨,說來就來,一天下個三四場也是有的。
紀與站在檐下避雨,以為是幾分鐘的陣雨,卻越下越大。
風一吹,剛干沒多久的衣服就又濕透了。
驀地,他就想起種樹的了。
每次見那人,總是挨上雨。
夏天的傾盆大雨,冬天的寒涼細雨,春天的太陽雨,以及伴著蕭瑟秋風的毛毛雨。
那人一身氣質也和雨天很配,陰郁、沉靜。
動不動就變臉變天。
但他沒和種樹的說過,他其實很享受跟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也能喜歡上他十分討厭的雨天了。
那時他們總能在花房見上面,種樹的脾氣很大,他還摸不準。三兩句就能把人惹生氣了。
然后花房的氣氛沉悶下去。
遠方的天際滾著悶雷,雨聲吵鬧地打著玻璃,種樹的生著悶氣用力搗著土堆發出“哆哆哆哆”的動靜,有時響——是他氣著呢,有時輕——可能消一點氣了,最后停下來——紀與就會先看向他。
不出意外的,下一秒種樹的便會陰著臉回過頭來,欲言又止又一副放不下脾氣地盯著他。
他先是笑,而后帶著一身熏香的淡淡煙味,走向他。
湊近他,問他:“氣啥呢?脾氣咋那么大?”
再然后,就又把人氣得不吭聲了。
想到種樹的那張帥氣但沉著的臉,紀與兀自笑起來。
他懶散地倚著廟宇的墻面,掏出隨身的筆和本子。
雨水飄過來,落到紙上,被他隨手擦掉。
吊兒郎當地咬著筆帽,先潦草幾筆畫了一株莫名其妙的植物,有點像被種樹的剪掉花苞的、那盆禿了的月季。
傻傻癡癡地笑了好幾秒,才記錄下那一刻的味道——
霧氣、焚香、雨。
陰郁、干凈、花木、泥土。
等雨停下,那頁紙已經被他填滿了各種能想得到的香料和模擬配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