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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這個夜里,她不是完全孤獨的。
至少還有兩個生命,需要她,愛她,不在乎她等的人回不回來。
她閉上眼睛,沉入睡眠。
而在夢里,沒有距離,沒有等待,沒有紅燒肉咸澀的味道。
只有一片無邊的麥田,金黃色的,在風中起伏如海。
她站在田埂上,長發和裙擺被風吹起。
遠處,有人朝她走來。
她看不清那是誰,但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近乎疼痛的期待。
她開始奔跑,赤腳踩在松軟的土地上,麥穗拂過小腿,癢癢的。
跑啊跑,但那個人始終那么遠,像地平線上的一個點,永遠無法接近。
她終于停下,喘著氣,意識到自己在夢里也在追逐一個夠不著的身影。
然后她轉身,看向另一個方向。
那里空無一人,只有麥田延伸到天際,和更遠處隱約的山巒輪廓。
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朝著那個空無一人的方向,
邁出了第一步。
第叁周,瑤瑤不打視頻,凡也幾乎不打。
周一沒有。周二沒有。周叁晚上九點,瑤瑤試探著撥電話過去。
鈴聲在聽筒里響了很久,一聲,兩聲,叁聲……像某種倒計時。
第七聲,終于接通。
背景是嘈雜的音樂,震耳欲聾的鼓點,混雜著笑聲和尖叫聲。凡也的聲音從那片喧囂里擠出來,帶著不耐煩:“喂?”
“在派對?”瑤瑤問,聲音很平靜。
“迎新活動,推不掉。”凡也說,背景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應了一聲,然后對電話說,“有事嗎?沒事我掛了,這邊吵。”
瑤瑤握著手機,手指收緊。她想說,Lucky的藥吃完了,要復查。想說,公主還是不肯吃東西。想說,房東又來催租了。想說,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個人,背影很像你,我追了兩條街才發現不是。
但最后,她只說:“沒事。玩得開心。”
電話掛斷了。忙音在耳邊響起,短促,冰冷。
瑤瑤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Lucky走過來,把頭擱在她膝蓋上,黑眼睛望著她,像在問:是他嗎?他要回來了嗎?
她撫摸它的頭,輕聲說:“不是。他不會回來了。”
至少今晚不會。
至少這個電話之后,她知道,有些東西真的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變的。像一杯熱水放在桌上,沒有人碰它,但它自己就涼了。涼得不知不覺,等你想喝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冷得難以下咽。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日記本。
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
“電話響了七聲。七是一個有魔力的數字:一周七天,彩虹七色,童話里小矮人七個。但七聲鈴響之后,只等到一句‘有事嗎?沒事掛了’。Lucky還在等。每天下午五點,準時蹲在門口,耳朵豎著,像兩個小小的雷達,捕捉任何可能的腳步聲。等到天黑,等到樓道燈亮起又熄滅,等到希望像蠟燭一樣燃盡,只剩一攤冷卻的蠟淚。它才回到窩里,把頭埋進爪子,像在埋葬什么。我在旁邊看著,沒有告訴它:別等了,他不會回來了。因為我自己也還在等。等一個解釋,等一個道歉,等一個‘我錯了,我這就回來’。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承認:承認他選擇了新城市、新學校、新生活,而把舊的一切——包括我——留在了原地。狗還在等。我也是。但我們等的東西不同。它等的是腳步聲。我等的是一個結局。無論好壞,只要是個結局。而不是這種緩慢的、無聲的、溫水煮青蛙般的疏遠。這種疏遠比爭吵更殘忍,因為它不留傷口,只留一片逐漸擴大的、冰冷的空白。而空白,是最難填補的東西。”
她寫完,合上本子。
窗外,夜色濃重。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層低低地壓著城市。
要下雨了。
她走到門口,打開門。樓道里空蕩蕩的,聲控燈因為她的動作而亮起,慘白的光照亮剝落的墻皮和積灰的消防栓。
她蹲下來,摸摸Lucky的頭。
“別等了,”她輕聲說,這次是對狗說,也是對自己說,“他不會來了。”
狗看著她,黑眼睛里映出樓道燈的光,亮晶晶的,像兩滴永遠不會落下的眼淚。
然后它站起來,走到窩邊,卻沒有進去,而是轉身,走向陽臺的門,用爪子扒拉玻璃。
瑤瑤走過去,打開門。夜風涌進來,帶著雨前潮濕的氣息。
狗走到陽臺邊緣,仰起頭,對著黑暗的天空,發出一聲長長的、悠遠的嚎叫。
不是吠,是嚎。像狼一樣,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原始的、充滿某種無法言說的悲傷的聲音。
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又被樓群反彈回來,變成模糊的回音。
瑤瑤站在它身后,沒有阻止。
讓它叫吧。讓所有無法說出口的等待、失望、被遺棄的痛,都變成這聲嚎叫,散進風里,散進即將到來的雨里。
然后,也許就能放下了。
也許。
狗叫了很久,直到聲音嘶啞,才停下來。它轉過身,走回屋里,這次徑直走向自己的窩,蜷縮進去,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像是終于完成了某種儀式,終于允許自己休息。
瑤瑤關上陽臺門,鎖好。雨開始下了,先是稀疏的幾滴敲在玻璃上,然后越來越密,最后連成一片嘩嘩的聲響。
她回到臥室,躺在床上。雨聲敲打著窗戶,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
她閉上眼睛,在雨聲的包裹中,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等待是最消耗能量的事。而今晚,也許她和Lucky都終于決定:不等了。
不是放棄希望,而是把用來等待的能量,收回給自己。
用來活著,而不是等待活著。
用來存在,而不是等待被需要。
雨下了一夜。
她在雨聲中入睡,無夢。
而在清晨,雨停的時候,第一縷微光照進房間,落在她臉上。
她睜開眼睛,看見窗玻璃上殘留的雨痕,蜿蜒而下,像淚痕,但已經被新一天的陽光曬得半干。
新的一天。
沒有等待的一天。
她坐起來,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雨后清新的味道,還有從廚房飄來的、貓糧和狗糧混合的、平凡而真實的氣味。
生活還在繼續。
無論有沒有人來。
無論有沒有人等待。
它只是繼續。
而她,選擇繼續生活在其中。
不是作為等待者,而是作為生活者。
至少今天,如此。
她起身,走向廚房,準備早餐。
腳步聲在安靜的公寓里回響,堅定,清晰。
像在宣告:我在這里。我還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