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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再問更多,便已確信——畫與現實之間的界線,正在被某種力量抹去。
她抬頭望向東方,云層被晨光微微劃開,陽光在天際浮動,映得醫院外墻染上一層淡金色。
另一陣風輕輕掠過,帶著初秋的涼意與淡淡的潮氣,鑽進她的衣領。
那不是刺骨的冷,而是像一記提醒——
她因為太急,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就衝上頂樓。
無論如何,救下那名少女后,她便有一種踏實的安然。
然而,她也隱約察覺,這股力量正一步步牽引自己,走向無法回頭的道路。
回到病房時,走廊里的空氣仍帶著消毒水的冷味。
慧夢推門而入,見子庭正坐在床邊,低頭為母親削蘋果。
「你剛才去哪了?」子庭抬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疑惑,「我來的時候找不到你,阿姨醒來還想找你呢。」
看來那場騷動發生時,子庭并不在現場,或許這樣也好,免得她擔心。
「下樓買早餐,結果突然肚子痛,就先去了洗手間。」
那謊言從嘴里說出的一刻,她感覺像把某個秘密深埋進心底。
沒有人知道剛才在頂樓發生的事,只有她與那支筆。
母親和子庭交換了一個眼神,只是輕輕「哦」了一聲,便轉回日常的家常話題。
不久,弟弟和妹妹也來了,陪在母親身邊。
慧夢便帶著子庭到附近的咖啡館坐坐。
店里的窗外,是秋天的陽光,淡淡的落在她們的手背上。
「慧夢,這些年你一個人承下這么多……弟弟妹妹,這次會愿意分擔嗎?」子庭開口時,語氣很平緩,卻像是在尋一個多年的答案。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慧夢眼底深處的疲色。
「我看著你這些年,為了家人放棄自己的事……那些青春歲月,就這樣全給了他們。」
慧夢垂下眼,沒立刻回話。
子庭知道,她的不婚并非單純的選擇,而是被家庭的重量一點一滴壓出來的結果。
只是多年來,她的弟弟與妹妹可曾真心感激?
還是早已視為理所當然?
她看著眼前的朋友,四十六歲的年華映照出一種靜默的孤獨——
那種孤獨,有時會讓她害怕某天在新聞里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
紫慧夢看著子庭陷入似乎自我腦補的神情,不由輕笑:「他們現在都有自己的家庭要顧,再說……我也習慣了。」
子庭微微皺眉,卻沒再深追,只是轉了個話題:「你還記得大學那位跟你關係很好的學長嗎?聽說他最近回來母校當美術系的教碩……他有聯絡你嗎?」
紫慧夢原本低頭攪動咖啡,聽到這句話,指尖忽然停住。
眼神微微一凝,咖啡館里的光影,忽然與多年前的展場重疊,思緒像被一股潮水推回多年前——
那個陽光與顏料交織的大學時光。
那時,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位同系學長,是在一次作品展覽上。
她一時不慎,撞壞了他作品的一角,幾乎引來學姊們的責備。
沒想到他卻笑著說:「因為你的一撞,它反而更自然、更完美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對上一個男人的眼睛。
那雙眼,是深藍色的,陽光下會透出清澈的水藍——
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之后,學長時常找她討論創作與技法,兩人漸漸有了無言的默契。
畢業時,他甚至邀她一同出國留學,還說若經濟有困難,可以先借她旅費。
她答應了,也辦好手續。
只是命運在最后一刻出手——爺爺病重,弟弟直升大學的學費,也得她協助,她不得不放棄那趟唯一的海外經歷。
臨行前,他對她說:「我等你來歐洲找我。」那句話至今仍在耳邊回盪。
只是,歲月如潮,沖淡了聯絡,也抹平了當年的悸動。
他的名字——徐宇辰,她依然記得。
記得他的開朗、樂觀,以及對美術近乎執著的熱情。
子庭看著她沉浸在回憶里,笑道:「看來你還記得這位美術系的王子學長嘛。我那時還以為,你們會成一對呢!」
只是造化弄人,她這位閨蜜一向家人第一,感情永遠只能放在第二位。
而學長,或許也是太紳士了,從未真正告白,終究隨著他遠赴海外而無疾而終。
「我們很多年沒聯絡了……你怎么知道他回國了?」紫慧夢回過神,反問。
「因為今年我女兒考上東海大學美術系,上課時拍了幾張新老師的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子庭笑著說,「你說巧不巧?」
慧夢淡淡一笑,像要劃清什么界線:「你想多了……應該不可能了。」
她拿出隨身的畫本與那支銀筆,落下筆尖——
畫面上,一名十五歲少女站在天臺之上,迎著初升的陽光,被一陣溫暖的風托舉,飛向層層白云。
夜里,她坐在病房窗邊,望著遠方醫院天臺的輪廓。
她翻到畫冊最后一頁,緩緩寫下:
「神筆不再只是畫夢,它正牽引我走進他人的命運。」
「這不是榮耀,而是一種選擇 ——一種責任。」
夜空里,一顆紅色的氣球正悠悠升起,隨風飄向無聲的高處。
那氣球像是某種暗示,卻無法觸及——
不知來自誰的手,也不知將飛往何處。
慧夢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孤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