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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整夜半夢半醒間,不知翻過多少次身。
直到瞄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螢幕正顯示——清晨六點整。
秋分已過,寒露未達,秋意漸濃,臺北的空氣開始滲入西北季風的涼意。
這幾個月來,神筆的預知畫,與她無意識畫出的插圖,總一再與現(xiàn)實對上。那些無來由的暗示,像針一樣在夜里刺進心口,使她的焦躁與失眠愈加沉重。
此刻,明明身在病房的清晨里,她的神經(jīng)卻依然繃緊不曾松懈。
腦海里再度浮現(xiàn)那幅畫——
那個夢中所見的場景:一個少女走進公寓的大門后,隨即消失。
少女的身影模糊不清,卻隱隱讓她感覺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十五歲的自己嗎?抑或,是另一個世界里,她從未成為過的某個人?
她翻回那張第五層的畫。
畫中的筆觸異常細膩,不像出自自己的手。
樓梯扶手的銜接、光線的流動,那些細節(jié)像是有人替她完成了未完成的部分。
神筆似乎是沉默多時,但它顯然從未真正離開過她。
慧夢將畫冊翻到最后,忽然在夾層里摸到一張陌生的素描紙。
那是一幅普通的街景——灰色的建筑、安靜的街角??稍谄渲?,她卻看見一個女孩正仰望某棟樓的第五層。
這也讓她回想起十五歲時的她,常綁著小束發(fā),穿著碎花洋裝與黑色娃娃鞋,在小巷里奔跑。那時候的自己,敏感又愛幻想,像活在一個半夢半醒的世界。
紫慧夢握著畫冊的手微微一緊,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那是一種介于遺憾與思念之間的惆悵。
她曾以為,那個十五歲的自己早已隨時間遠去,卻在這張畫紙上、這記憶里,再度浮現(xiàn)。
正當她還沉浸在回憶里,走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一聲尖銳的喊叫——
「有人要跳樓了!」聲音驟然刺破病房的寧靜,伴隨著緊張的腳步聲與醫(yī)護人員的喊聲。
紫慧夢一驚,迅速轉(zhuǎn)頭看向病床上的母親,見她仍沉睡未醒,這才放下心。
她快步走出病房,走廊上已經(jīng)擠滿了探頭探腦的病患家屬與護理人員,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剛才聽到的消息。
「說是一個國中女生,要從頂樓跳下去……」
「才十五歲耶,這么年輕,怎么會想不開……」
聽到「十五歲」三個字,紫慧夢猛地一震。
那一瞬間,她幾乎分不清——
他們口中的十五歲少女,是那個陌生孩子,還是被困在畫里、記憶里的自己。
她順著人群匆匆走向醫(yī)院的安全樓梯,卻被擋在門口。
警衛(wèi)與護理人員試圖維持秩序,不讓人群再靠近。
「不好意思,請各位回病房,樓上交給我們處理!」
紫慧夢心念一轉(zhuǎn),繞到另一側(cè)的樓梯,熟門熟路地從急診室旁的小電梯直上頂樓。
她隱約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上去,那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無以名狀的牽引──一種來自畫中的召喚。
頂樓空曠,西北季風帶著較涼的氣息,夾著落葉和灰塵,呼嘯而過。
這股秋天的風不似颱風那樣急狂,卻帶著綿長的力量,卻有將任何靠近邊緣的人一點點推離大地。
晨光透過厚厚的云層,映照在護欄與水泥地上,冷冽又蒼白。
遠處,一群醫(yī)護與警察正小心翼翼地圍繞著天臺邊緣,一位身穿淡藍色碎花洋裝的少女站在邊緣,雙臂微張,頭發(fā)在涼意感略重的風中亂舞。
紫慧夢一眼就認出了她。
那不只是與自己畫中少女相似──那簡直就是畫里的她,從紙上走到了現(xiàn)實。
「別過來!」少女尖聲喊道,聲音因風而飄忽。
「冷靜,我們只是想幫你!」
「你們誰也別想靠近我……再靠近我就跳下去!」
眾人不敢貿(mào)然上前,只能在不遠處安撫她的情緒。她顫抖著站在邊緣,眼神飄忽,像是早已放棄了與這世界連結(jié)的意志。
紫慧夢站在另一側(c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胸口悶得難以呼吸。
畫冊還在她懷中,她不由自主地抽出一張白紙。
「你在看我嗎……」她低聲自語,不確定是在對少女說,還是在問神筆。
她拿起筆,這一筆,將不只是描繪,而是……改寫。
在紙上迅速描繪出當下的畫面──
頂樓、少女、風向,還有那些攔不住她的善意身影。
然后,在畫紙右側(cè),她加上了一道強風從天而降,卷起少女的裙擺與頭發(fā),把她往醫(yī)護人員的方向吹送。
畫完成的一刻,天空果然捲起了一股奇異的氣流。
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吹襲,少女站立不穩(wěn),身體一晃,整個人向后跌去。
「快接住她!」一名護理師衝了上前。
少女如預言般落入人群之中,被一雙有力的手從邊緣拉回。
人群中響起一片驚呼,隨即化為松懈的低語。
只有紫慧夢仍僵立原地,筆還在手里發(fā)燙。
風已止,天色卻依然陰沉,像是掩住了剛才的一瞬。
她心底明白——這絕不是巧合。
警察與醫(yī)護人員迅速將少女安頓下來。
一位女警蹲下身,輕聲問:「你還好嗎?發(fā)生了什么事?」
少女垂下眼簾,聲音細得像落在灰塵上的雨:「我……我做了一個夢……夢到這里,夢到有人在畫我……」
紫慧夢的心口猛地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