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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孤島與天梯
紫慧夢的指尖停在鍵盤上,眼前那一行行文字仍亮著白光。
她盯著螢幕,像是在凝視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
那些字,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再只是她主動輸出的語言,而像是某種「力量」透過她的手落下。情節的節奏、角色的語氣、甚至段落之間的空隙——都精準得不像自己過去的創作習慣。
她低聲呢喃:「這到底……是我寫的,還是夢在寫我?」
電腦風扇在靜夜里格外刺耳,像是試圖驅趕她心底逐漸升起的疑問。她不是第一次懷疑「夢」的真實性,卻是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中也感覺到「夢的意志」仍未散去。
桌上那支透明筆靜靜地躺在畫冊旁,像一支沉睡的火種。自從那夜夢境中的神殿崩解以來,它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異象,不再發光,也沒有再讓梅花綻放。
但她知道,它依舊存在——就像某種沉入水底的召喚,只等下一次她愿意再潛入。
她闔上筆電,走向窗邊。
冬夜的風仍冷,閣樓外的梅樹空枝在風中搖晃,黑影攪動出無數不確定的形狀。
紫慧夢站了一會兒,腦海里卻浮現出一道圖像:一座孤島,漂浮在云霧的海洋中。
那里似曾相識,像是遺忘之地,也是記憶之源。
不是為了作品,不是為了什么聯展,也不是為了證明什么——
「如果你真的還活著……那今晚,就給我一個回答。」
落筆之前,她先閉上眼,將意識沉入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里沒有語言,也沒有聲音,只有一股潮汐般的愿望,在暗夜里悄悄浮現——
我想知道,我的夢,是不是某個真實世界的影子。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再順著命運活一次……會走向哪里?
筆尖落下,紙面微微顫動。
她畫出那座孤島。畫出云霧中那條看不見的天梯,一層一層往上延伸,不見盡頭。
她甚至聽見耳邊傳來一陣低語,如遠古海浪回響在空氣之中——
那不是她的聲音,也不是旁人能聽見的聲音。
畫完成的一瞬間,空氣靜止了。
紙面上的云霧突然浮動起來,像有微風從畫中吹出——
她彷彿被什么吸引般,眼前一花,再睜眼時,整個人已立于畫中的世界。
那是一座孤島,正如她所畫。
浮在銀白云海之中。天梯自腳邊向上綿延,每一階都閃著若隱若現的光紋,彷彿不是石塊,而是「記憶」所構成。
一池無邊的蓮花,盛開在天梯盡頭之上,浮于金白交織的光水上,彷彿整個世界的中心。
神筆懸在蓮池上空,發著柔和的光,像是在等待她。
她腳步微顫,不知道該不該走近。
筆的聲音再次出現,這次不像低語,而像是從她靈魂深處傳來的一句:
若選擇其中一個世界,就等于捨棄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甚至——連現實都會遺忘。
「那我……還是我嗎?」
蓮池中央,有一道倒影浮現。
那是她小時候在廟里第一次看到蓮花時,畫下的那朵花。乾凈、簡單,卻有著無可替代的寧靜與信仰。
原來……這不只是選擇一個夢,也是在找回那個她幾乎忘記的自己。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還未亮,紫慧夢在驚悸中睜開眼,額頭微微沁著汗。那場夢依舊鮮明,彷彿還殘留在眼簾之中。
她側頭看向窗邊,梅樹空枝在寒風中輕顫,像極了夢里那條通往云端的天梯,筆所召喚的預言仍在她腦海悄然回盪。
木質地板在她腳下發出細微聲響,一如她每一個小心翼翼迎向早晨的日子。
這間屋子是她搬來臺北后住的第四處小閣樓。
位于萬華巷弄中的一棟老公寓,雖然樓梯陡峭、冬日冷風容易灌進來,但租金還能負擔,周邊安靜,也有幾分文青氣息。她最喜歡的是陽臺那棵小梅樹,是剛搬來時房東留下的老盆栽。當時原本想丟棄,卻怎么也下不了手。
反倒在幾個冬天后,見它在寒風中偶爾綻放幾朵暗香,總會讓她想起那句老話:「越冷,花越開。」
她打開門,對門恰好也傳來開鎖的聲音。
一位氣質嫻雅的中年女子穿著素白針織上衣,手里提著信件,微微點頭跟她打了聲招呼:「早啊,紫小姐。」
紫慧夢也輕輕回應:「早啊,蘇姐。」
鄰居蘇姐,其實是她搬來后才知道的名字——蘇盈,曾經是臺灣七○年代紅極一時的影視明星。
如今早已退出螢光幕,偶爾會在文藝活動中露臉。
她總是淡淡地笑著,目光里有著難以言說的深意,像看過許多人生的流轉后,只愿安靜地過著簡單的日子。
兩人不常深聊,但每一次的問候都像一種默契。
某個冬日下午,紫慧夢曾在陽臺畫梅時瞥見蘇姐對著空氣比劃什么,那一刻她甚至生出想為她畫肖像的衝動——
但又很快打住,怕自己的筆畫不出那種歲月靜好的風韻。
下樓轉角步行約三分鐘便有間她最熟悉的早餐店,一家三代經營的小店,門面不大卻乾凈溫馨。
每天早晨六點前,老闆奶奶就已在攤位后方煎著蛋餅,媳婦忙著切吐司、調奶茶,孫子則負責送外送和店內招呼。
她剛走到門口,店里的孫子就笑著招呼她:「紫姊,今天一樣嗎?水果三明治配溫奶茶?」
紫慧夢笑了笑,點點頭:「對啊,冰奶太冷了,這天氣還是喝溫的好。」
「那我幫你加點蜂蜜哦,你上次說這樣比較順喉。」
「謝啦,小龍,你記性真好。」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頭天色漸亮,店里播放著早晨新聞。
幾位附近上班族也陸續入內,一邊等餐一邊低聲間聊。
「你昨天有看到那則新聞嗎?那個信義區新重劃區的大樓竟然坍塌了耶,才剛蓋好不到半年。」
「聽說是鋼筋偷工減料,還扯到建商和某議員喔。」
「真的假的?那附近不是河南路那邊嗎?我朋友家才剛搬過去耶!」
紫慧夢原本只是低頭滑手機,聽到「河南路」三個字,不禁一愣。
她的手指一停,正好看到一則跳出的即時新聞:「重劃區新建案坍塌,多人傷亡,警方調查施工問題」。
畫面中的一棟白色建筑傾斜坍塌,灰塵瀰漫,工程車與救護車交錯。
她下意識地點開影片,觀看現場畫面,突然一股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
她再次憶起畫過這個場景。
昨天她見到新聞時,也急忙回住處拿出來比對過,她在三天前的深夜迷迷糊糊畫下的草圖里,那些高樓剪影、崩塌的角度,甚至路邊招牌與倒塌建材的排列,都驚人地相似。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神經過敏,畫風過于災難感,便將那張圖夾在素描簿中未再理會。
昨日與現在,電視上的災難畫面活生生地映照著她的夢與筆下的世界。
她再次感到胃里一陣翻騰,端起溫奶茶啜了一口,卻發現手指微微顫抖。
那支筆……它到底是什么?
在銀筆牽引下手繪的夢境中的孤島與天梯,是不是正是對現實的一種預告?
而她,在無意識中,已經用筆描摹了未來的一角?
她坐在店里,一邊聽著眾人的交談,一邊看著手機中那張新聞影片畫面。突然,她眼神一亮——她注意到畫面中一處轉角,有一扇藍色鐵門與一棵老榕樹,正是她夢里通往天梯前,曾短暫駐足的地景之一。
她的畫,不只是夢的記錄。它正在與某個「真實世界」交錯。
她再次有意識的畫完那座孤島與天梯后,紙上那層不可思議的霧氣似乎還未完全散去。
畫面靜止地躺在畫冊中,但她心中的悸動卻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來。
一大早,窗外就有些異樣的聲響,鄰居家的窗戶「啪」地一聲被風吹開,她嚇了一跳,才意識到天色已明。她揉揉眼睛,穿上外套走下樓,準備去早餐店拿每日固定的早餐。
她如往常般的往樓下轉角三分鐘路程外走去,對這一家三代經營的早餐店,店名叫陽光早餐,而她紫慧夢從三十八歲剛搬來時就開始光顧,最早愛點的是蛋餅加冰奶茶,后來慢慢變成了水果三明治配溫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