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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沉第一次遇見妻子時,他已經37歲了。
他平時很少有交際活動,一直以來,老沉覺得把自己的時間和精力交給和自己沒有共同語言的人是不負責的,這和草率地發起自殺沒有差別,他那時候剛打算換個行業工作,在省會城市里漫無目的地穿梭,整日在咖啡店、書店、畫展間奔波,始終找不到讓自己滿意的生活方式。
有一天,老沉買了幾張精美的畫展紀念冊,還有一本研究宋詞的書,拿在手里的分量,讓他覺得那是充滿回報的一天。老沉鉆進常去的咖啡廳,點了生萃拿鐵,拿到經常坐的位置上,他用手捻著紀念冊凹凸不平的紋理,再聞聞油墨香味,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對面的女生盡收眼底。老沉放下畫冊,抬起咖啡喝了一口,他透過塑料杯身,看著咖啡液在冰塊之間徘徊,似乎一切都是活的,他打算再喝一口時,發現對面高桌子上坐的女生,正直勾勾盯著他看。
老沉嚇得趕緊舉起書,把自己藏在了后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偷偷瞧對面。幸好,女生自顧自喝著咖啡,老沉才看明白,女生頭發精心梳理過,側面別著一只蝴蝶形狀裝飾物,圓圓的臉蛋很白凈,皮膚細膩得像剛出生的嬰兒,淡淡的眉毛下,一雙大眼睛甚是動人,挺拔的鼻梁下,肥厚適中的嘴唇正緊緊抿著,讓她兩頰的小酒窩變得更明顯。女生似乎發現老沉正看著她,便挑釁地朝老沉看過來,兩人目光對視的瞬間,老沉羞得差點沒接上氣,他一只手把書舉得更高,另一只手慌亂地在桌面上摸索著,他打算抓起自己的東西便逃,逃出咖啡店再說。
“你好。”女生走到老沉面前,徑直坐下。
“你好。”老沉還保持著逃跑的動作,他右腿已經蓄好了力,可以隨時輕松把自己彈起來。
“你也去這個畫展了?”女生指著他手里攥緊的宣傳冊。
“嗯呢。”老沉咽下口水,心卻像木吉他的鋼絲弦,繃得緊緊的。
“我也去了。”女生向后靠,擺出了不打算輕易結束這場聊天的姿態。
“你經常來這家咖啡廳?”
“別緊張,我吃玉米,不吃人。”女生搖了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有兩個新鮮的玉米。
“我沒有。”老沉腳掌在地上使勁扣著,直到小腿肌肉酸疼,他都沒有放松。
就這樣,沉生生和方茹開始了約會,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都會在那個咖啡廳碰面,他們會經常去看畫展,會因為對某一幅作品產生不同見解而生氣,又會因為同時喜歡某一幅作品而歡笑。最后,他們達成約定,所有的藝術作品,都是為了給不合理的人生找合理的解釋,這其中難免會有不同的理解,如果產生分歧時,他們不能相互生氣后否定對方。直到現如今,老沉都在想,是不是從那時候起,他們就向生活妥協了,向對方妥協了,把真實的自己隱藏了起來,或者,抹去了真實的自己。
天快亮時,老沉醒了,他感覺左邊的身體有些麻痹,即使他在意識里下定了去書房看看的決心,身體也沒能做出什么動作來,他想,或許從我們變老的那一刻開始,便在馬不停蹄地失去我們曾經擁有的東西,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記憶也在變得模糊,甚至,曾經對某人的心動變成了客氣。老沉奮力爬到床頭把燈打開,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敢睜眼,他想起電影里的情節,有的宗教描述過,人死后,會先來到一片純白的世界,干凈,亮得刺眼,想到這,老沉重新爬回到床頭,把燈調成黃色。
他看著前面墻上掛著的畫,已經在這里掛了很多年了,那是方茹買的,她喜歡這畫,老沉現在開始懷疑,生活和夢想是不是獨立的,或者是始終糾纏不清的,活到頭來,我們算是一廂情愿,看,這些在藝術家的筆下總是難掩,人吧,夢里無數次驚醒后,對現狀是沒有勇氣一往向前的。方茹喜歡這畫,會不會是僅僅是因為想起了有個人,從未謀面,在某個八月的下午,在路對面向她招手,就如此時,老沉看著畫里,也想起某人。他把畫瞧了個仔細,拿出珍藏已久的哀傷,一股腦往里裝,攪拌,直到心疼得缺氧,才轉身趴在枕頭上,睡去,打算等下一個天亮。
“生哥,你睡了嗎?”兩人確定關系后的某個晚上,方茹給沉生生打電話,她也沒睡著。
兩人聊了很久,她問起沉生生,為什么快四十的人了卻未成家,沉生生沒想過這問題,他不記得自己在老去,或者,他不記得別人眼里的標準是什么,這是個孤獨的時代,我們能跨越千里去任何地方,卻找不到讓人安心落腳的旅館,我們方圓十公里內擠滿四十萬人,卻交不到一個朋友,我們,買得起精美的禮物,卻找不到可以送的人。
“我懂你的意思。”方茹在電話那頭翻了個身,堅定地說。
“小孩子,你懂個什么?”沉生生抿抿嘴,他想起她的嘴唇。
“我哪小了?我也是快三十的人了好嗎?”
他喜歡和方茹在一起的日子,哪怕是對坐一整天,她在忙她的事情,他在隨意翻著電子書,卻時不時偷瞄她一眼,如果被方茹逮到,她會憋笑看著他。偶爾,她會故意拉開肩膀上的衣服,露出肩帶挑釁他。后來,他決定求婚,他想娶她,那天晚上,他寫了一封情書,用最原始最真誠的方式,在紙上,把他的想法寫下來。
對你的感情,像歷經無數難忘的四季。
我想起二月天的中午,北半球的疾風把初春攪得沒有安寧,我躡手躡腳地翻開一本喜歡的書,雙腳搭在桌上,在乏味的章回里想找點樂子,視線卻不自覺越過書,落在那抹淡黃色的陽光上,它刺破窗簾,在地板上懶洋洋地躺著。我實在忍不住了,光腳走過去,腳面剛接觸到還飄著灰塵顆粒的光線時,溫暖掠過我的心頭,一整個冬天被冰封的情緒,此時正在我血液里沸騰,這,是我遇見你時的感覺。
人們大多數時候都不喜歡夏天,整個人都汗津津的,咯吱窩里,總會時不時惹麻煩,抓不緊皮膚的液體,在經過無數毛孔時奮力掙扎,不僅沒有抓住任何一根毫毛,還把自己原本光滑的表面切割得面目全非,剮蹭著每一毫米神經,讓承受者的身體也越發緊繃。它索性,順著皮膚隨波逐流,一路明目張膽觀看承受者的心事,和他那越發緊握的拳頭,直到,汗滴落在腰間,皮帶捆緊的那地方時,承受者的身體才全部放松,而此時,他已經緊張得忘記自己還活著,這,是我們互表心意時,我的感覺。
這里不是一個四季分明的城市,即使地球緯度賦予了它這個權利,但這里沒有秋天,這么多年,我都快想不起,秋天的霜是怎么讓楓葉一夜變紅的了。不過,有些記憶,它始終刻骨銘心。我記得,涼爽的夜里,即將走完一生的蟲子們不再鳴叫,開始停下來回憶自己的一生,有快樂,嗖,秋天走了,留給農民整框整框的豐收。你啊,每次的一顰一笑,都足以,讓我體會到一個不自覺掛滿笑容的秋天。
當我給自己加了外套時,冬天已經來臨,厚厚的麂皮擋住了見縫插針的冷風,讓我本就清冷的心得以挺過無數個早上。鼓足勇氣,把自己丟進一個個刺骨的早晨,汽車像喋喋不休的老婦人,在路上抱怨著走過,我避開它們,鉆進地下鐵,等車的人把手塞進衣服,哆嗦著期待,期待一趟溫暖有空位的列車,我看了看提示屏,準時的五號線還需要七分鐘才能走到我面前,我其實也心疼它,跑的太快,停下時就需要壓低身體,在鐵軌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才能準確無誤讓出入口對號入座。我打開你的語音,切換成聽筒模式,按下播放鍵時,仿佛,走進一家香氣四溢的咖啡店,燕麥奶和拿鐵混合時,果酸的香味迫不及待沖進我的鼻孔,調皮地翻找我的心事,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嵌進皮鞋里的牛仔褲拉出來,松了松皮帶,向后半躺,把服務員遞過來的拿鐵湊到嘴邊,一口氣喝掉大半。而那些調皮的香味,發現我的心事只有四個字時,便無趣地散落在霧蒙蒙的蒸餾器前。我解開外衣,心事在咖啡店里來回踱步,有人想讓他停下來,他們不知道它的名字,其實,很簡單,它叫——我想娶你。
氣溫開始變得不穩定起來,快天亮時變得更冷了,或許是上半夜把白天收集到的溫度都消耗完了吧,“得抓緊休息。”老沉心里嘀咕著,六點他得到保潔部報道,每天早上八點前都需要把各自負責的區域打掃一遍才行。“作業,必須要交,明白嗎?”負責管理他們的年輕小伙交代過,路面可以不用掃的多干凈,但是,不能有顯眼的垃圾,讓業主發現后會被投訴的。老沉用力閉上眼睛,以為這能挽留住睡意,可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也沒有什么作用,他清醒得像剛喝完兩大杯拿鐵那樣。
他曾經問過兒子是否需要在外國買房,兒子拒絕了,后來方茹給老沉解釋過,那邊不需要買房,沒人會把房子當做值得花費大半生去奮斗的東西,這種不是有價值的資產,政府會管控房子價格,讓人們不需要花精力在這種本來就是基礎物質的事情上,人們可以建設更豐富的精神世界,或者,去創造更多的價值,那種能夠在時間長河里留下痕跡的價值,而不是房子。老沉不太理解,他想到的是歸宿,見鬼,想到歸宿他就有些難過,年輕時候吧,一心一意要逃離家鄉,等現在年紀大了,家鄉變成了他鄉,即使回去,早已經物是人非了,回去的意義是什么呢?
“呱,呱,呱。”河里的田雞叫得有聲無力,它們花了一整夜的時間,最后也沒能叫出別的語調來,就這么一夜過去了,“話說回來。”老沉飯翻了個身繼續想,田雞是不是也挺開心的,它們不需要買房子,不需要操心生老病死,餓了就去水里吃點草或小的浮游生物,或者吧唧吐一下舌頭,就能夠吃上一頓鮮美的肉,然后花一整夜的時間來開派對,唱它一晚上的歌,即使就會那么一首,這也不錯的吧,是啊,田雞看起來也挺不錯。
老沉深深打了個哈欠,他打算再瞇一下就起床,不然來不及,就瞇一下。
“老沉……老沉……老沉啊……老沉。”老沉在夢里感覺老齊在喊他,想要他命的那種吼叫,還在拍打著門,老沉感覺腦袋很重,他微微抬起頭,確實聽見老齊在門外拍打著。
“來啦。”老沉朝著門廳方向吼道。
“老沉……”老齊繼續拍打著門。
“來啦,催命啊。”老沉邊吼邊朝門口走去。
“你個老不死的,你急死人啊,我還以為你怎么了?”老沉打開門的瞬間,老齊往門里擠進來。
“天吶,我睡過頭了。”
“回頭被投訴了,我們都要扣錢啊。”
“隨便。另外,我給你請了長假,你暫時先不用去上班了。”老齊坐在沙發上,把羽絨服拉鏈解開,拉著厚厚的毛衣上下扇,又松了松領口。
“喲,游騎兵隊長威猛啊,今天居然不怕了。”老沉邊說邊走到沙發邊。
“少來風涼話,你這事情,你通知方茹沒,還有你兒子,你通知他們了沒?”
“那她怎么還沒回來呢?”
“老沉……”老齊拱著個身子,兩手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繼續道。“別留遺憾,你通知不通知是你的事情,但你既然真的是為家人著想的話,別留遺憾。”
“你想啊,你這么摳搜活著,也是為了你兒子,如果你怎么的了,你兒子不會因為你給他還清了一個房貸而開心。話說回來,我們也當過兒子,我們要的不是父母能幫我還清房貸,是他們自在活著,那我們就沒什么操心的了,我們有更多的心力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上去,不是嗎?”
“你啊,就是嘴上堅強。”老齊朝老沉挪近了些,拍了怕老沉的膝蓋。
“好了,別不耐煩了,什么時候給方茹打電話?”
“下午點,吃完下午茶的時候吧。”
“那中午怎么樣?吃完午飯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