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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豫箏環起胳膊,扭頭,“那你回來要給我帶好吃的糖才行。”
“當然會給你帶。”
凌關君答應完,起身,看看表,對張阿姨講,“張姨,那我就先走了,麻煩您照顧箏箏。”
“媽媽晚上見!我一定會等你帶糖回來再睡的!”
凌豫箏牽住張阿姨的手,努力踮腳,朗聲揮揮左手。
六歲前的記憶,大致就是這樣。
到念小學,她背上相對繁重的家庭作業,凌關君開始堅持每晚回家陪在她身旁,一邊困得打哈欠一邊監督她認真寫下一筆一劃。
看上去好累。
凌豫箏漸漸懂事,提前完成作業,回家后,學做菜,打掃衛生,趕在媽媽開門前跑到玄關。
她彎著笑眼乖乖喊:“媽媽,歡迎回家。”
她非常喜歡看見凌關君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喜悅。
初二的某天,她聽見凌關君有些嘆息地對張阿姨講“市場不景氣”,那之后,張阿姨就離開了她們家。沒多久,她和凌關君也搬離了最初的大房子,換到一個僅有一室一廳的小家。
但凌豫箏還是感覺很幸福,因為她放學,常能看見坐在家里的凌關君。
盡管那時候的媽媽變得沉默寡言,一天又一天地坐在沙發上皺眉打電話,厲聲在強調“我為小雯做擔保我不后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騙了我又怎么樣?”。
她站在門邊,進退不得,然后凌關君冷臉轉來看她,眉心松開,將通話掛斷了。
初三的暑假,很炎熱,凌豫箏聽朋友講發傳單一天有80元。
她偷偷去了。
結果她在街上遇見了同樣流著汗,正追著人賠笑臉、做推薦的凌關君。
她們四目相對,凌豫箏額角滴下一滴汗,凌關君轉身走了。
那晚回去,凌關君躲在她們唯一的一間臥室里不肯見她,她聽見媽媽哭了。
高一報到那天,學費是2139元。
那39元,由兩張10元,兩張5元,和九個1元硬幣組成。
凌豫箏背著包要出門的時候,回了次頭,白色風扇“嘩啦啦”轉動,凌關君倒在沙發上,面對沙發,睡著了。
她拿貧困補助金回家,凌關君讓她還回去。
她拿獎學金回家,凌關君質問她是不是騙人,讓她還回去。
凌關君日復一日地徘徊在客廳里,吃不下,睡不著,人一天天消瘦。凌豫箏趁人打瞌睡,去摸了摸媽媽的手,就像是只有一層薄薄的皮,勉強掛在骨頭上。
她想哭,凌關君卻被她的動靜嚇醒了,一把推開她。
她撞在茶幾的尖角上,右手小臂被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凌關君抱著她哭,終于肯跟她講:“箏箏,對不起,我,我真的好累。”
凌豫箏請了一天假,陪媽媽去看心理醫生,每天回家想盡辦法拖著凌關君出門散步。
她發現每當她訴說一些調皮的心事,比如她上課困會偷偷跟同學分糖吃,凌關君就忍不住笑她,說:“箏箏你不可以再這么小孩子了,萬一老師又請我去學校怎么辦?”
說著萬一,可她看見了凌關君臉上的滿足。
一種被人需要著的滿足。
自那以后,凌豫箏嘗試著做一些無傷大雅,卻總會讓凌關君為她煩惱的青春期“壞”事。
后來,凌關君的病情好轉,偶爾她不在家的時候,人也會主動出門,去外面走走。
凌豫箏高二那年,機緣巧合,凌關君認識了一群愛好徒步的同齡朋友。聽凌關君講,里面不乏有幾位曾經過得比她們還要糟糕,又重新站起來的人。
凌關君有信念,有本事,放下過去堅守的包袱,不出一年,她們家里的經濟有了起色。
高三第一次晚自習下課,十點五十,凌豫箏騎自行車回到家,進門看見凌關君蹲在客廳里收拾行李。
“箏箏,我們幾個合伙人決定在國內四處走走。”
她并不清楚凌關君在做什么事,但只要媽媽開心,她很贊同。
她合上門,不忘走到凌關君身邊叮囑:“好啊媽媽,記得多備些常用藥,要玩得開心哦。”
凌關君出發后,一室一廳也顯得很空蕩,凌豫箏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回家。
偶爾接到凌關君打回來的電話,她會笑瞇瞇地坐在沙發上。
“媽媽別擔心,一切都好。”
她那時親近的朋友看出了她的失落,齊劉海,妹妹頭,許汐蹲在她桌邊,問她:“凌豫箏,你最近為什么不開心啊?跟我講講唄!”
她被許汐拉著逛街、看電影,每周五晚去學校附近的娛樂廣場看老太太跳舞。
她們偷偷騎上電三輪的那節晚自習,凌豫箏摁住許汐蠢蠢欲動想要擰車把的右手:“還是算了吧,撞碎玻璃太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