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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驚喜……比之那場噩夢里更高昂的情緒伴著鮮血一同涌出,幾乎淹沒了她。
“阿姝……”
她喚了一聲,嗓音嘶啞如同含了沙子。
簪子刺破了咽喉。
沈姝只是抿緊了唇。
她眉壓得很低,眼下這樣的事并不是她情愿的。
她并不喜歡見血。
很多年前,沈姝只是個八九歲的孩子時,母親沈曇云帶著她去了肉肆。
是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為了挑選一只用作祭祀的豬崽。
一排排的生肉掛在架子上供人挑選,腦袋、大腿、心、肝、肺……
都是新鮮的,宰殺場地就在攤位后頭。
屠戶站在牲畜血河里手起刀落,被綁住四肢蹄子不斷撲騰掙扎的豬羊便再沒了生息。
有血順著生肉往下滴,沈姝個子矮,仰頭見著猩紅的血落下來,甚至,滴到了她的額上。
血順著額頭流經(jīng)口鼻的時候,沈姝突然覺得,她們和豬羊并不區(qū)別。
血流干后,也會變成待價而沽的豬羊,被破開肚子取出有用的臟器吊在架子上供人挑選。
母親笑著用手巾幫她擦去臉上的血,屠戶也笑著和母親賠罪。
那時候屠戶還很年輕,妹子也沒有做官,不是后來和她人勾結(jié)到一塊貪她家財產(chǎn)的模樣。
她叫沈姝沈小姐,夸她可愛靈秀,長大后一定有副好相貌。
沈姝只是盯著被架住不斷往下滴血的生肉,好似,她已經(jīng)料到了十年后被當(dāng)做豬羊待價而沽的自己。
就像現(xiàn)在,沈姝盯著陸儀伶,血從她纖細(xì)的脖頸上順著曲線往下小股小股地流。
陸儀伶現(xiàn)在和那些被按在地上的豬羊沒有區(qū)別了。
而沈姝,成了舉起刀的屠戶。
她從旁觀者過渡到豬羊,最后,又成了屠戶。
是迫不得已。
倘若陸儀伶真心待她,沈姝也愿意對她好。
她也情愿那支簪子永遠(yuǎn)簪在陸儀伶的發(fā)間,而不是刺進(jìn)她的脖頸里。
陸儀伶漸漸脫了力,身體往前跌去,倒在沈姝懷里。
沈姝抬手,將人接住。
血慢慢染紅了沈姝的衣裳。
她的身體很冷,沈姝也是。
她問陸儀伶,聲音很是顫抖:“儀伶,我算是……殺了人嗎?”
看吧,這孩子也在害怕。
屠戶第一次殺羊也是這樣,那只羊就這樣被她用屠刀割了脖子,眼睜得大大的,眼底仍舊純良,只是閉不上眼睛而已。
陸儀伶的嗓子漏風(fēng),說話時像破了洞的風(fēng)箱:“算啊,怎么不算。阿姝,你手起簪落,我可是見了血啊。”
她能感受到這孩子在發(fā)抖,將臉湊到她胸口時,皮肉底下的心跳得快極了。
沈姝顫著指尖摸到她淌血的脖子上,指腹被血浸濕,粘稠又濕潤。
她問陸儀伶,聲音很輕很輕:“那你,你為什么不阻止我呢?”
陸儀伶反問她:“你要殺我時,為什么不和我說呢?”
她準(zhǔn)備了許多話要說給沈姝,現(xiàn)在,都說不出了。
她對沈姝總是沒有防備。
她當(dāng)她是個孩子,是個需要被從濁世拯救的單純孩子。
所以,在被這孩子用利器剜出心臟時,陸儀伶大概也會捂著空蕩蕩的心口笑瞇瞇地夸上一句好孩子。
她覺得沈姝太過純凈,無論做人還是做事都真摯又固執(zhí),遲早會被俗世濁氣侵蝕。
她一廂情愿,太相信沈姝表現(xiàn)出的純真,哪怕,她已經(jīng)看到并親身體會了這孩子的攻擊性。
本質(zhì)上,她們是不一樣的。
沈姝是一張會偽裝自己的白紙,她和陸儀伶想象的可憐孩子不一樣。
同樣的把戲,陸儀伶蠢到中了兩次。
“你是誰?”沈姝忽然問她。
她也有些問題想知道,比如,陸儀伶究竟是什么東西。
陸儀伶則反過來問她:“你覺得我是什么呢?”
沈姝只說:“陸儀伶,你是陸儀伶。”
她看到的是陸儀伶,懷里正在流血的也是陸儀伶。
陸儀伶噗嗤一聲,該是笑了的。
沈姝又問她,“儀伶,你疼嗎?”
陸儀伶搖頭,她的身體是一具空殼,早已忘掉了疼痛是什么,但也許,那只簪子扎得是靈魂。
所以,連笑都做不出來了。
她將腦袋隔在沈姝肩頭上,視線往下了些,盯住什么,忽然說:“阿姝,她餓了。”
沈姝疑惑:“誰?”
她太關(guān)注沈姝,以至于才聽到身后咔咔作響的骨頭聲,透著詭異。
她驀然轉(zhuǎn)身,是那片黑沉沉的影子。
祂已來到沈姝的身后,化作一片濃重黑霧,低矮的一團(t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