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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謹,字好問,時年二十有四,江州人。寒窗苦讀十余載,這是他第一次有資格上中州應試。
距離春考只有不到一個月,到東州時卻收到父親病危的消息,家中急需他回去料理后事。
白謹囊中羞澀,只能步行,從東州到他家鄉,腳程最快也要半月,待他處理好家事,春考已然來不及。
可若有一匹馬,或許可以趕上。
殷良慈看出白謹想要這馬,問他去哪。
白謹將家中老夫病危之事道出,“公子肯舍寶馬相助小人,小人不勝感激!日后定……”
“日后便讓馬兒替我瞧瞧江南的好風光!”
殷良慈最后拍了拍馬,然后后退一步,示意白謹上馬。
殷良慈末了又問白謹:“我能給他起個名字么”
白謹自然應允,別說給馬起名了,就是給他起名,他也答應。
“叫他殷多歲吧。”
白謹后來又見到了殷良慈。
不過十載,殷良慈變化甚大,他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狠厲氣息,那是由狼煙、烈火、鮮血、仇恨萃取而成的某種堅硬、冰冷的東西,同時又詭異地給人以源源不斷的信念和支撐,因他姓殷,是大瑒所持的最利的一把劍。
白謹不知為何少年武鎮大將軍主動將馬送給他這個陌路人,他只記得駐足回看那刻,清晨的紅日斜映在還不是將軍的將軍身上。
那是怎樣一個瀟灑恣意、朝氣蓬勃的少年郎!
只可惜他肩上還未扛起家國重擔,卻已甘心讓馬兒代他去江南。
第11章 草芥
殷良慈的性子日益沉穩,原先的棱角漸漸磨平。
秦盼看在眼里,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做母親的,終歸是心疼。
那年牽著駿馬興高采烈出門去的孩子,回來時問他們可否去過江南,末了笑著說放馬兒代他去玩了。
那一刻秦盼的心驟然被揪住,竟有些巴望著殷良慈跟她胡鬧一場,絮絮叨叨也好,撒潑打滾也好,只要殷良慈這時說一句他想去,她或許便真的允了。
但是殷良慈沒有。
殷良慈問:“母親怎么哭了我又沒有要走,我在這兒呢,只是馬兒去了。”
只是馬兒去了,那么你呢
你可曾怨恨自己姓殷因為姓殷,從生下來就這個不行,那個不許,那么開朗好強的性子,卻要時時刻刻拘住自己。
圣上身體堪憂,皇子們已經長大,新一輪的爭儲之戰就要拉開,不論如何謹言慎行,終究還是要被卷入這場漩渦中。
殷良慈將馬送走以后,時常去難民區晃蕩,后來殷衡給他打發了個小職,幫著安頓難民,昨日最后一批難民被安置好,他可以不去了。
但殷良慈還是起得很早,沿著主道漫無目的地走,正巧趕上了東州和中州之間互通的早市。
天光大亮,早市已經快要結束了,賣魚的生意跟賣孩子的生意都不甚好。
那魚看著放的久了,不很新鮮,那孩子年紀大了,吃的太多,買回去并不劃算。
白發蒼蒼的溫少書坐在那,跟一個老乞丐似的。
那是殷良慈第一次在宮外遇見溫少書,堂堂太子太傅,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素衣,在早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席地而坐,左邊是賣魚的,腥臭陣陣,右邊是賣孩子的,死氣沉沉。
殷良慈走過去問候溫少書,溫少書不理,一副你認錯人了的表情。
殷良慈倒是臉皮厚,挨著溫少書坐了下來,兩人無言。
早市散場,周圍換了新的買賣,賣魚的走了,又來一老婦,提著籃子,里面是半籃子雞蛋。
人雖變了,但魚攤的那股腥臭已然浸在了地上,仍舊霸道地攻占了人的鼻腔。賣孩子的還是沒離開,鐵定了心要把孩子賣出去。
“你看到了什么”
殷良慈冷不丁被問,正襟危坐,想了片刻道:“苦。”
“為何要看苦”
“未看苦時,苦便是苦,看到苦時,方知天下的苦只是尋常。我本想覓得幾絲人間煙火,誰想盡是生死苦楚。”
“更朝迭代,人禍天災。人禍不死天災死,天災不死人禍死,民盡枉死也。”溫少書嗓音渾濁低沉,半響又問道:“殷良慈,你可有想過,會為何而死”
殷良慈不答,他當然想過,只是不敢說。
“會為新帝而死。”溫少書平靜述道,“或死在登基之前,或死在登基之后。”
死在之前,是作為爭儲的犧牲品,死在之后,是淪為了新帝的眼中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