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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追任益縣縣令后并未正式搬出祁府,住慣了深宅大院的公子哥兒怎么瞧得上小縣令的簡陋小屋
外頭越來越吵,祁進再睡不著,掀被而起,推門出去一探究竟。
祁進的院落最小最偏,一共就兩個仆從,一個是奶娘杏姐,一個是長工潘老頭。
祁進一出門便看到杏姐倚著廊道抹眼淚,潘老頭蹲在杏姐旁邊發愣,還有三五個眼熟的祁家仆從在砍他院里的樹。
祁追看祁進出來,跟杜韌使了個眼色,杜韌臉上笑得愈是燦爛起來,對祁進說:“小叔昨個定是累著了吧,我跟你二哥都忙活大半天了,也不見你有動靜。”
祁進笑眼彎彎:“二哥二嫂嫂忙活什么砍了我的樹,是盤算給我打口棺材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小叔這是說的什么瘋話,今兒的藥還沒顧得上吃吧!都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只不過要了你一棵沒什么用的樹,也值當你這般指桑罵槐。”
祁追附和:“老五,你二嫂跟你開玩笑呢,莫當真了。我們也是關心你,聽說你不多時便要跟武鎮將軍南下平叛,你二嫂忙托人卜了一卦,卦兇,破解之法便是砍去你院子西側的樹,此樹既砍,大災便算避過去了。”
祁進伸手摩挲著粗糙的樹皮,長鋸還在樹身上,眾人合力再拉三五下,樹便倒了。
祁進收回手,莞爾道:“既如此,那便有勞二哥了。”
這是棵桂花樹。
祁進十四歲那年出府替母守喪。
離家前夜,祁進睡不著,借月色栽下此樹。
這棵桂花樹無人照看,長得并不好,枝干歪歪扭扭,遠看像一扭曲的骷髏。
這樹本就快病死了,誰知還未死透,祁進一回來,竟起死回生,樹干伸出去直挺挺鉆到祁追的院子里,惹得杜韌很是心煩。
杜韌聞得祁進在春宴上被殷良慈刁難,趁勢跟著踩祁進一腳,反正他就要離家了,這次出去,能不能完完整整回來還另說。
亂軍不一定想讓祁進死,殷良慈可就不一定了,對于祁進而言,殷良慈在某種程度上比亂軍更可怖。
待他們收拾好家伙離開,杏姐終于按捺不住,嗚咽出聲。
祁進讓潘長工把樹坑填上,將樹劈了當柴火使。
潘長工去忙了,杏姐卻淚眼汪汪,說:“最后一點兒念想也沒了。”祁進生母吳氏喜桂花,這樹是為她而栽。
祁進:“我走后,你與潘長工領完這月的月俸就離府另謀他處吧。我屋還有些銀兩,你們分了去,不愿給人當仆從,就去鄉下老家置一間小屋,種些瓜果。”
杏姐淚痕猶在,聞言也顧不得別的,拉住祁進衣擺長跪不起:“小少爺,奴哪也不去,奴就在祁府等小少爺平安回來。”
祁進從懷里掏出帕子,柔聲勸道:“杏姐,我娘本就給你留了碎銀子,你早就該離開這兒的,這些年你守在祁府,替我受了這么多冷眼,是我們母子虧欠你。你拿了銀子,也享享清福。”
杏姐:“奴要守在這,給小少爺看家護院。”
祁進:“杏姐,我從未將你視作奴仆,按理說,我該喚你一聲乳母的。當年我栽樹的時候,你在我邊上哭,怎的如今樹沒了,你還在我邊上哭莫要再哭了,興許那桂花樹長得不中看,便是怪你當時哭的太多,又盡是苦淚。若是它有靈,今日也算是解脫,只盼它下輩子投個好胎,別一落地就被苦水淹沒。”
杏姐被這一頓說教唬住了,不敢再哭。直到看祁進并無責備的神色,才反應過來這些都是祁進信口胡謅來誆她的,“小少爺盡愛拿奴說笑。”
祁進:“我分明是逗你笑。”
祁進哄過杏姐又轉身回屋,橫躺到床上。
伴著院中砍樹的聲音,祁進合上眼睛。再過幾日就要跟殷良慈一起南下,算起來,這應是他第三回 鄭重其事卷鋪蓋離府。
第4回 是邯城之戰,他被派去駐守最好守的關卡。但沒守住,被打得頭破血流抬回來。他們都說祁進是個廢物,不堪重用。
第5回 是給母親守喪,親生母親想用她的死,換他后半生的自由自在。但沒換到,他逃不出祁宏的手掌心,臟活累活他得做,各式黑鍋他得背。
莫說是下人,就連不相熟的親戚也看不起他,連姐姐的大女兒便是如此。那孩子才十二三歲的樣子,看他的眼神卻像在看一坨扶不上墻的爛泥。
祁進在春宴上,不小心聽到耳誼同小伙伴的交談。祁進聽出那孩子叫蕓哥兒,蕓哥兒父親與耳誼父親是同鄉,當年一起被舉薦,交情非同一般,如今張羅著把子女送進了一間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