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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是那張他們二人少年時親手共斫的那張琴。也是被他重生后弄斷琴弦的那張。
古琴果然尚未上弦,琴面上幾道淺淺的斷紋隱現。荀珩正在用浸了特制油膏的絲布給琴身做著保養。
陳襄眼中亮光一閃,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期待:“這是要為它制弦了么?”
荀珩將手中的絲布放下,搖了搖頭:“冬日天干物燥,制出的弦脆硬易斷,音色也容易發澀。”
陳襄失望地“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
看著他這副模樣,荀珩的眼底含著清淺的笑意,安撫道:“不急。”
“等到春日雨水豐沛,空氣濕潤之時再制。用那時新生的蠶絲,和你的頭發合捻成弦,音色方能圓潤飽滿,清越悠長。”
最寒冷的隆冬已然過去,距離春日并不遠了。
聽他這么說,陳襄心里的失落才散去。
他將琴從師兄手中接過來,放在一旁鋪著軟墊的琴桌上,而后自己像只尋到暖爐的貓一樣趴在了師兄的身上。
荀珩放松身體,由他動作。
陳襄的目光看向面前的書案上。
案上堆著一些紙張。
他原本以為是皇帝呈上來的課業,或是朝中一些新政的草稿。可當視線掃過紙上的字跡時,他卻是一愣。
那字跡筆鋒銳利,墨色淋漓,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意氣。
那是他少年時的字跡。
荀珩的聲音從他的頭頂傳來:“這幾日整理舊物,翻出了這些手稿。”
陳襄直起身子,發現案上另一旁果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堆手稿。有些紙張的邊角已經泛黃發脆,卻被撫平得一絲褶皺也無。
他面前的這一張,是他十二歲時寫的一篇關于法治的策論。
如今再看,那些字句都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稚嫩與天真。
陳襄耳根微微泛紅,臉上有些掛不住:“這種東西師兄還留著……整理它們做什么。”伸手便想將手稿拿走。
但他的手背卻被按住了。
荀珩的掌心溫熱,指腹帶著常年撫琴與執筆留下的薄繭,帶著一股沉穩的力度覆在陳襄微涼的手背上。
陳襄掙了一下,沒能掙開。
他抬眼瞪著荀珩:“師兄留著這些,是想取笑我不成?”
荀珩輕笑著搖搖頭,拿起了那張文稿。
“‘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
“‘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言辭犀利,關于吏治整頓的見解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聽著那些熟悉的字句被師兄緩緩念出,陳襄只覺得臉上的熱意幾乎要燒穿耳根。
“那……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年少輕狂,不值得細究。”
上一世,他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行為偏激,一步步走上了那條眾叛親離的孤路。
如今,他已經知道了師兄的心意,懂得了彼此的珍重,再也不會去做那些讓對方擔憂痛苦的事情。
荀珩似乎看穿了陳襄心中所想,將那篇策論輕輕放回案上。
“阿襄。”
他喚他的名字。
“這些年,我一直在整理你的手稿。”
……什么?
荀珩平靜的聲音繼續道:“我將它們一一謄抄,整理成冊。其中一些,放入了官學與士子會館的藏書樓中,供天下學子閱覽。”
“……!”
陳襄猛地抬起頭來。
他忽然想起,他當初入京趕考借住在士子會館中時,的確在那的藏書樓中發現了一本他的手稿集。
他當時還在想究竟是誰把他年少時胡亂寫的東西給放進去了。
沒想到,竟是師兄!
荀珩抬起手,撫過陳襄的鬢邊:“世間之人大多循規蹈矩,按部就班。”
“唯有阿襄,敢想人所不敢想,敢言人所不敢言。”
“你的這些想法,或許在有些庸人眼中看來是離經叛道,異想天開。但在我看來,它們便是這世間最珍貴的瑰寶。”
燭火搖曳,將荀珩的側臉映照得宛如暖玉。
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里,只清晰地,完整地盛著陳襄一個人的身影。
陳襄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疼,卻是又酸又脹。一股暖流從那處炸開,涌遍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發起燙來。
陳襄低下頭,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悶悶地開口道:“師兄既然這么說……那、那便留下它們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