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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臉說!”
陳襄收回手,冷聲道,“你在這節骨眼上突然請什么辭?是嫌朝堂上還不夠亂,存心給我添亂是么?”
“這怎么能是給你添亂呢?”
姜琳聞言,施施然重新坐好,理直氣壯道,“我這分明是給你讓路啊。”
“我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在這吏部尚書的位子強撐這些年已是極限。如今你回來了,我自然該功成身退,好好養病了。”
“你如今雖有功勞,但到底年輕,資歷比之先前差得太遠。想坐上當年太尉的位置,是無可能了。”
“六部之中,吏部為首。選官任能,考察升黜,是朝堂權力的核心。坐在吏部尚書的位置,才最適合你發光發熱。”
陳襄:好好好。
他這幾日忙著給別人安排去處,結果到頭來,自己也被別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當陳襄抬起頭來,對上姜琳那張在日光下也沒有什么紅潤血色、帶著些許疲憊和病容的臉。
他到底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姜琳這七年,確實是耗盡了心血,的確該卸下重擔好生休養了。
但是。
“你說要休養身體,”陳襄的眉頭皺起,目光看向姜琳手中的酒杯,“那現在又在做什么?這么快就忘了醫師是怎么說的了?”
姜琳連忙辯解:“醫師說我身體好轉了一些,可以少喝些酒的。”
陳襄指著那只已經被喝空了大半的酒壇:“這叫少喝?”
“這壇喝完之后,不許再碰一滴酒了!”
“——好好好。”姜琳嘴上答應得飛快,手上的動作卻半點不慢,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陳襄:“……”
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朝中還有一堆文書等著批閱,六部空缺的職位還等著填補。姜琳如今是無事一身輕了,可他的忙碌還遠遠沒有結束。
“行了,你自己待在這里罷。”
陳襄懶得再與這個酒鬼計較,最后瞪了他一眼,轉身便要離開。
“哎、等等。”
姜琳忽然叫住陳襄。
“陛下親賜的這侯府,地段、景致、規制,無一不是這長安城里頂尖的。你怎么自己的府邸不住,還住在荀府?”
陳襄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十分自然道:“師兄的家,便和我的家一樣。”
他與師兄從小便是同案而食,出入相偕,向來如此。比起空蕩蕩的侯府,還是有師兄在的荀府更像他的家。
“……”
姜琳沒有再叫住陳襄。
他坐在庭院當中,看著對方步履匆匆地離開。
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姜琳身體向后仰倒。他毫不在意身上雪白的狐裘,直接躺在了地面的積雪上。
風過枯枝發射出“簌簌”的蕭索之聲,爐火發出“畢剝”的輕響。
姜琳的身體舒展開來,舉起手中的杯盞,對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剔透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漾,折射出耀眼而清澈的日光。
真是個好天氣啊。
姜琳輕笑出聲。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陳孟琢那家伙,總歸還欠著他七年的酒呢。
……
忙碌了一整日,陳襄踏著夜色回到荀府時已是亥時。
府內大部分燈火已歇,唯有那條通往主院的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懸著一盞小巧的風燈。
昏黃的光暈在薄雪上鋪開一條溫暖的小徑,驅散了夜的寒意。
那是留給他的燈。
陳襄站在廊下,抖落大氅上沾染的細雪,熟門熟路地推開了書房的門。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打開,屋內暖融融的空氣撲面而來,縈繞著一股寧靜輕盈的香氣。
那是師兄慣用的梅香,清冷中透著一絲安神的暖意。
荀珩正坐在案前,身影被燭火映在背后的書架上。他手中拿著一塊柔軟的絲布,正低頭專注地擦拭著什么。
聽到開門聲,他看過來:“回來了?”
“嗯。”陳襄應了一聲,將大氅解下搭在屏風上,幾步便走到了荀珩跟前。
“今日的事情總算處理完了。”他自然地湊到荀珩身側,“師兄在做什么?”
荀珩膝上的是一張樸拙的古琴,琴身是有些暗沉的桐木色,髹著黑漆,在年歲的打磨下顯出溫潤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