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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動靜,偏過頭來,勉力笑了笑:“吵到你了?”
病來如山倒。
姜琳的身子骨本就不好,這些年旰食宵衣、殫精竭慮,早已是強弩之末。如今沉疴舊疾一并涌上來,便如山洪決堤,瞬間就將他整個人沖垮了。
這幾日,他時而清醒一陣,時而又昏昏沉沉,病情反復不定,大多時候都臥床不起。
太醫(yī)來看過,只說要靜養(yǎng),慢慢調(diào)理。
“沒有?!?
陳襄走到他床邊,看著他這副虛弱難受的樣子,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貼上對方的額頭。
還好,沒再起燒。
他的眉頭稍微松了些。
姜琳任由他的動作。陳襄身上帶著一股子室外的涼氣,此番迎面而來,倒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他暗淡的眼眸中聚起了點神采:“你看了這些日子,有什么頭緒?”
“其余倒還好?!标愊宓?,“只是鹽政,問題很大?!?
姜琳嘆了口氣:“你果然發(fā)現(xiàn)了。”
陳襄頓了頓:“……你早便知道?”
“知道,但沒法處理?!苯章曇艟氲〉?,“我又不是你!你當年能殺出個朗朗乾坤,我卻不能。只能一點點地跟他們磨?!?
陳襄默然。
他知道對方說的有道理。
當年是亂世,他手握兵權(quán),殺伐決斷,無人能制。可如今是太平年間,一切都要講章法、講制衡。
姜琳如今是朝堂官員,是吏部尚書,決不能像當初亂世當中的他一樣肆無忌憚。
歸根到底,還是他們能用的人,太少了。
陳襄在他床邊坐下,拋出自己的決定:“我打算去一趟徐州。”
這話一出,內(nèi)室當中靜了一瞬。
姜琳臉上倒是沒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自是知道陳襄的性情。呼風喚雨殺伐果斷的武安侯即使重生之后,也不可能就這么在長安城里當個六品小官,安安分分地每天上值點卯。
“就知道你閑不住,”姜琳道,“我這里還撐得住,你去便是?!?
陳襄“嗯”了一聲,剛想說些什么。
卻見對方卻忽地笑了一聲。
那笑中帶著說不清的意味,又帶著幾分看好戲的促狹。
“我是無所謂,你走了,我這兒反倒清靜?!?
姜琳慢吞吞地將自己往被子里裹緊了些,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陳襄,幽幽道:
“——就怕啊,有人不肯放你走?!?
……
陳襄無視了姜琳的陰陽怪氣。
在警告對方這段時間不許偷偷倒藥、不許喝酒喝酒之后,便做上荀府的馬車離開了。
不過此事終究是要跟師兄說的。
書房之內(nèi)。
荀珩靜靜地看著陳襄。
陳襄將頭垂下,耳邊是窗外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良久,他方聽得一聲書卷擱在案上的輕響。
“需要我與你同去么?”
這隨之而來的一句話讓陳襄結(jié)結(jié)實實地嚇了一跳。
他忙抬起頭,驚訝地看向師兄,只見對方面色沉靜,沒有半分是在開玩笑的意思。
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映在對方的臉上,姿如峙玉,面容無暇,不似凡人
——但,師兄身為太傅、中書令,一舉一動皆系朝野視線,豈可隨意離京?
“……不必!”陳襄一時拿不準師兄這話的意思,“我此去是為探查徐州鹽政一事,暗中探訪,便宜行事,哪里用勞動師兄?!?
說罷,他頓了頓,猶豫了一下,迎上對方的眼眸:“有師兄坐鎮(zhèn)朝中,我方能安心。”
這話言出肺腑,是難得的坦誠。
上輩子若非有師兄在,他如何能那般放開施展。
除了師兄,這世間再無一人能讓他如此信任。
荀珩卻在那雙烏黑眼眸的注視之下,微微垂眸,避開了那過于明亮的視線。
方才驟然聽得對方之言,他心中不受控制地出現(xiàn)一股難以言喻的邑郁之感,險些立即脫口反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