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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情微動,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竟然是,師兄來了?
這些時日以來,縱使先前姜琳不知為何獨獨在師兄的問題上言辭閃爍,語焉不詳,但他還是漸漸打探清楚了。
先帝是主公的長子,那時,主公忙著四處征戰,將其留在后方,他與師兄都教導過對方。殷承嗣也不曾辜負他們的教導,明達聰穎,是個極為優秀的繼承人。
于是新朝建立,他身死之后,師兄便成了這巍巍新朝唯一的帝師,身份尊崇無比。
先帝英年早逝,彌留之際親筆寫下托孤遺詔,將年僅五歲的幼帝鄭重托付于師兄。
開國元勛,中書令兼太傅,兩代帝師,唯一的輔政大臣。
總攬朝政,力壓滿朝公卿。
這是何等的權勢滔天、榮寵加身。
——若是換了其他任何一位朝中的功臣宿將,得了這般潑天的富貴與權柄,面對主少國疑、孤兒寡母的局面,怕不是早已將尾巴翹上了天,氣焰囂張到不知所謂。
恃寵而驕、攬權弄政、甚至覬覦九鼎,朝堂之上唯我獨尊。
陳襄心中無聲冷哂,斂下眉目。
也就是這被推上權力頂峰的人,是師兄。師兄只會是這風雨飄搖的新朝最穩固的那根擎天玉柱。
但,令陳襄不能理解的是,師兄卻并沒有以雷霆手段整肅朝綱,扶持幼帝,反而選擇了深居簡出,幾乎不履朝堂。
面對這朝中世家與寒門之間愈演愈烈的黨爭傾軋,面對那些官員們為了一己私利爭得面紅耳赤,攻訐構陷,師兄竟全然不管。
以至于如今的朝堂之上竟是亂象叢生。
……這絕非是師兄無法壓制住他們的緣故。
想當年,太祖常年征戰在外,他作為軍師隨軍。后方便是師兄一人坐鎮,居中持重,調理萬方。
那時后方的各個勢力,何其復雜混亂。
世家大族心懷鬼胎陽奉陰違,只顧自家利益,暗中掣肘;新興的寒門勢力急于攫取功名利祿,時常惹是生非;前朝勢力蠢蠢欲動,時刻想著反撲;更有無數戰后收攏的降將降兵,人心浮動,成分復雜,難以管束,稍有煽動便可能嘩變。
簡直就是一鍋煮沸了的爛粥,誰碰誰燙手,誰管誰頭疼。
在師兄到來之前,這些千頭萬緒、足以將人逼瘋的破事泰半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他雖有穿越者領先上千年的眼光,能提出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制度和策略,更有系統開掛讓他行軍布陣不輸任何人。
可對于這等繁瑣至極、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內政庶務,他卻是抓耳撓腮,力不從心,常常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平衡勢力,安撫人心,調配資源,甄別人才……陳襄不得不承認,他根本不擅長這些。
他靠著威勢與強硬的手段強行鎮壓,拆東墻補西墻,埋下不少隱患。
陳襄痛定思痛,由此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將師兄“請”過來。
他需要師兄。主公也需要師兄。整個大業都需要師兄。
果然。
有師兄坐鎮后方之后,他再也沒有為內政后勤操心過。
師兄就如同定海神針一般,一個個勢力再也翻不起半點風浪,使得后方局面煥然一新。
他在前方征戰,糧草物資,軍械調度井井有條,如同汩汩清泉般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前線,再沒讓他為前方將士的衣食軍餉操半分心過。
兵卒易得,蕭何難求。這天下,能運籌帷幄者眾,少了他陳襄,尚有蕭肅、姜琳。
主公可無陳孟琢,卻斷不可無荀含章。
這天下亦然。
陳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師兄的分量。
他若非有師兄坐鎮后方,他與主公才能在前方戰場上沖鋒陷陣,焉心無旁騖,一次次的勝利?
欲要征戰天下,后方穩定為重中之重,遠勝疆場搏殺。
他當初為平定天下做的計劃以二十年為期,但有師兄加入后,縮短至了十年。
所以,即使他把師兄“請”過來的手段并不那么光明磊落,他也從不后悔。
區區世家與寒門之爭,些許權位傾軋比起當年建業之初那等混亂的局面,又算得了什么?
即使他死了,有師兄在,朝廷就不會出什么大問題。
陳襄是如此想的。
然而,事實卻并沒有如他所料。
若當今圣上已然成年親政,師兄此舉尚可稱之為守謙退之節。
可如今黨爭激烈,局勢復雜,不過是個八歲稚童的皇帝顯然無法靠自身威望鎮壓朝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