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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病秧子”還好端端的,對方卻先走了不知多少步了。
若說天下初定那幾年,他之所以沒有拂袖離去,是因為當時百廢待興,政務繁忙,他不得不留下來幫著那個人收拾攤子,穩固這來之不易的江山。
那么,在陳襄死后呢?
按理說,他已再無牽絆,本該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正好可以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痛痛快快地暢飲一番,醉他個天昏地暗。
但……
他做不到。
姜琳的眸光急速變換。
他跟著陳襄走了那么遠的路,親眼看他平地起高樓,又見這朱樓坍塌了。
如何能夠安理得地離得開呢。
那個人,才華冠絕當世,無論是科舉取士的革新,還是新朝頒行的種種利國利民之策,樁樁件件,無一不是嘔心瀝血之作。
那是他的心血,合該澤被后世百代流芳。
他姜琳,怎么忍心看著這一切,隨著那個人的身死而煙消云散,最終淪為史書上寥寥幾筆、甚至可能被歪曲抹黑的注腳?
陳襄,陳孟琢。
這個名字合該名留青史!
為了這個些目的,他自然是要想方設法地多撐些時日。大夫早就千叮嚀萬囑咐他戒酒,于是他便戒了。
他與對方不同,現在之所以還立這于朝堂之上,不為天下蒼生。
只為,一人而已。
他削了一塊簡易的木牌立于后院當中,權作碑石,想來對方大約也不會在意這些虛禮。
那家伙,生前就不甚在意這些身后名、身后事,只一門心思撲在那宏圖偉業上,仿佛多看一眼紅塵俗物都是浪費。
自此,每當政務纏身、心力交瘁之際,那深入骨髓的酒癮如同細密的藤蔓般悄然爬上心頭時,他便會去買上一壇子好酒,提著酒壇,悉數傾倒在木碑前。
點滴不沾唇,盡付與泥土。
久而久之,這片小小的園地被酒液浸透了。一年四季,無論花開花落,都彌漫著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酒香。
他得活得久些。
至少,要等到這新朝真正根基穩固,等到陳襄那些革新之策真正深入人心,再無人能輕易撼動。
這些酒,便當對方就代他喝了罷……就當還他當初那壇。
哈,誰讓對方死得那么早,就算想拒絕也得從棺材里爬出來再說。
在當初平定天下,對著輿圖徹夜推演,四處奔襲之時;在新朝建立后,埋頭于如山似海的政務時;在對方死去的這七年里支撐病體獨守朝堂時。
姜琳抱怨過,后悔過。叫苦不迭,悔不當初。
他不止一次地想,為什么?為什么當初就信了陳襄那仿佛天下盡在掌握的狂言?
就因為那壇子烈酒,還是因為那人眼中不容錯辨的、對未來的篤定?
每當咳喘不止、夜不能寐之時,他都忍不住想,若是當初沒有遇見陳襄,他或許早已攜一壺酒,一葉舟,逍遙于山水之間。
何至于如今這般。
因為一壇酒,搭上了自己的一輩子,值得么?
姜琳的視線緩緩抬起,落在對面的陳襄身上。萬般心緒如潮水般翻涌上頭,那點酒意燒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發燙。
他年少輕狂之時曾嗤笑世間庸碌之輩,自詡聰明絕頂,能看透人心詭譎,洞察世事變遷。
但人活于世,終究是逃不過這滾滾紅塵。
貪、嗔、癡、怨、愛、憎……他姜元明又豈能真正獨善其身?
——以為能將這紅塵萬丈看得分明,卻看不透他自己的心。
姜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自嘲。
他將手中那只空空如也的酒壺放回到石桌上,發出“?!钡囊宦暣囗憽?
而后,他仰起頭,遙遙地看向遠方,像是對陳襄說,又更像是喃喃自語。
“世界微塵里,吾寧……愛與憎1啊。”
作者有話要說:
1《北青蘿》李商隱
第20章
那句話太輕了,輕得如同拂過檐角的晚風,剛一離開姜琳之口便隨風而逝。
風確實起了,撩起姜琳未束的很好的發,拂過他身上的衣衫。
淺藍色的衣袂隨風翻飛飄蕩,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瀟灑曠達,如遺世獨立的修竹,清癯而自有風骨。
隨著方才那句低語一起被風吹走的,還有姜琳心中千萬般復雜難言的思緒。他長嘆一聲,而后面上便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隨意地一撩袍擺,又在石凳上安然坐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