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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納悶地打量了姜琳幾眼,目光掃過對方底色依舊有些蒼白的臉頰,再聯想到方才對方避而不談的七年,以及此刻這沒來由的冷臉……
他腦中靈光一閃。
對方一直不肯正面回答,怕不是,身體有了什么隱疾?
陳襄恍然大悟。
定然是他方才那句無心的詢問,恰好戳中了對方的難言之隱,這才引得他如此反應!
想通了此節,他看向姜琳的目光頓時充滿了理解與擔憂。
……還有幾分不由自主的向下漂移。
陳襄斟酌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關切道:“元明,身體若有不適,還是該早些尋醫問藥才是。切莫忌疾諱醫啊。”
姜琳聽到“忌疾諱醫”四個字,看清陳襄臉上那副“我懂了,你不用說了”的擔憂表情,以及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同情,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忌疾諱醫?”姜琳重復了一遍,簡直被氣笑了,“什么忌疾諱醫?”
陳襄誠懇道:“身體不好,便少喝些酒罷。你看這滿園子的酒氣。方才我來之前,你到底喝了多少?”
姜琳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但下一刻,他又忽地笑了一聲。那聲音涼涼的不帶半分暖意。
他緩緩站起身,伸手徑直拿起了桌上那只還剩大半壺酒的銀質酒壺。
在陳襄驚愕的注視下,姜琳手臂微抬,手腕一翻,將壺口猛地向下傾斜。
清冽的、帶著梨花清香的酒液,從壺口奔涌而出。沒有落入任何杯盞,而是直直地、毫不吝惜地傾灑在了他們腳下的地面上。
酒水四濺,瞬間浸濕了一小片土地,酒香剎那間更加濃郁,彌漫在整個庭院之中。
陳襄的瞳孔緊縮了一下。
姜琳……
那個嗜酒如命,恨不得將天下美酒都納入腹中,連一滴都不舍得浪費的姜元明……竟然在倒酒?!
庭院里靜得只剩下風拂過樹葉的簌簌聲,以及那“嘩啦啦”地酒水傾倒之聲。
姜琳長身玉立,直直地將壺中之酒倒完,一絲不剩。
而后,他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依舊有些怔忡的陳襄身上,那張清麗的面容竟顯出幾分少有的凌厲。
“孟琢還未發現么?”他語調微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滿院的酒氣,并非來自我身上啊。”
陳襄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向下方那片深色的濕潤土地。
泥土被酒液浸透,顏色深了好幾層,與周圍干燥的土地涇渭分明。那股清冽的酒香,果然是從下方絲絲縷縷地蒸騰而上,比空氣中彌漫的更為醇厚。
“……你這是做何,難不成真用上好的梨花白來澆灌庭中草木不成?”
“非為花草,”姜琳施施然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而是為了祭奠舊友。”
祭、奠?
陳襄回想能讓姜琳用上“祭奠”二字的人,再聯想到對方方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朝著地面傾倒了一整壺酒的動作。
……這是在,祭奠他?
陳襄的嘴角抽了抽。七年未見,這人的“瀟灑”更勝往昔。
姜琳將陳襄那副寫滿了“難以理解”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感覺到方才飲下的酒液似乎化作了無數細小的暖流,順著喉管,一路蜿蜒流淌,浸潤著他的四肢百骸。
久違的、帶著微醺的灼熱感。
這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得讓他恍惚。
他已經多久沒有嘗過這種滋味了?
——七年。
他整整七年,未沾過一滴酒了。
姜琳腦海中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也隨著這酒意彌散開了。
烽火狼煙,運籌帷幄,軍帳中徹夜不眠的燈火。
和最初相遇時,那個眉眼間銳氣風發的少年人,笑著向他伸手:“可愿隨我一同攪動這天下風云大勢?總好過醉生夢死,籍籍無名!”
那時的陳襄,也不過是個初出茅廬尚未及冠的少年,并未比他年長多少。
可對方偏偏就有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自信。仿佛這天下棋局,早已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于是,姜琳也便信了。
他跟著他,一路從微末走到權傾朝野。
他親眼看著對方付出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親眼看著那個少年人陳襄,一點點變成了心思深沉、言語寥寥的陳孟琢。最后又在血與火的淬煉中,成為了那個眼神冷厲、手段酷烈的武安侯。
陳襄還總愛笑話他身子骨弱,是個經不起折騰的病秧子,動輒就斷言他遲早要英年早逝。
哼,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