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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明白陳襄的未盡之意。
這件事本來在士族當(dāng)中心照不宣,又已經(jīng)過去了十一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但武安侯死去,陳家倒臺,并不僅意味著一個家族的落魄,更意味著背后利益的重新洗牌。
曾經(jīng)依附于陳家的勢力接連倒塌,無數(shù)雙眼睛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些空出來的利益和地盤。
就單拿這小小的零陵郡來說,除了杜家之外,還有盧家、范家。
一旦杜家貪污糧草的丑聞被人掀出來,他們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jī)會么?
而現(xiàn)任的荊州刺史,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為了向新朝廷表忠心,會不會也順手將杜家處理掉,作為一份邀功的“功績”呢?
陳襄輕輕嘆了口氣:“杜家主,您身后還有整個杜家,需深思熟慮啊。”
字字如刀,直戳杜勉心底。
杜勉目光駭然地看向這個身量單薄、面上尤帶病容的少年。
陳襄還是像先前那樣靜靜地坐于下位,但杜勉卻再也無法像先前那樣只把他當(dāng)做一個乳臭未干的黃口小兒。
他不知道陳襄的年紀(jì)如此之輕,到底是如何知曉當(dāng)年之事的。更令他心神巨震的是,他竟從陳襄那氣定神閑、卻一刀見血的手段當(dāng)中,看到了當(dāng)年那位令天下人聞風(fēng)喪膽的,武安侯的影子!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陳襄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
大堂內(nèi)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氣氛仿佛凝固了般,落針可聞。
良久,陳襄才緩緩放下酒杯:“今年的科舉會試,也快要開始了罷?”
杜勉的冷汗涔涔而下,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轉(zhuǎn)折弄得一頭霧水。
他完全摸不透陳襄的意圖,只能強(qiáng)自鎮(zhèn)定下來,硬著頭皮問道:“你這是何意?此事與科舉有何干系?”
陳襄輕笑一聲:“杜家主不必緊張。我只是希望,杜家主能將我送去長安,參加科舉。”
杜勉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只是要求這個?!”
“對,就是這個。”陳襄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杜家好心收留了襄,但襄卻不忍心連累杜家啊。”
杜勉:“……”
杜勉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團(tuán)。
陳襄道:“借科舉之名將我送走,既已算是杜家對陳家仁至義盡,又不用擔(dān)心收留我會引來什么禍?zhǔn)拢c陳家徹底完成切割,豈不兩全其美?”
杜勉心中驚疑不定。
他實(shí)在想不明白,為何陳襄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
按理說,陳家既已敗落,陳襄最應(yīng)該做的就是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可他卻偏偏要去長安,主動往漩渦里跳,這豈非自尋死路?
他難道不知道,想對陳家趕盡殺絕之人,最大的可能便是在長安城內(nèi)嗎?!
“不可!”
還未等杜勉說話,杜旭就忍不住站起身,大聲反對。
陳襄剛剛的那番表現(xiàn)讓杜旭瞠目結(jié)舌,他驚覺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的了解過這位被他好心收留的少年。
雖知曉陳襄并不是什么小可憐,但杜旭還是擔(dān)憂地看向陳襄,語氣焦急道:“長安乃是是非之地,你如今的身份怎可再到那里去?萬萬不可啊!”
陳襄心中一聲感嘆。
這位能在陳家敗落后收留陳湘的杜家二老爺,倒是一番真心。
他緩緩起身,對著杜旭一揖:“伯父的好意,小侄心領(lǐng)了。只是陳家遭此大難,我身為陳家子弟豈能茍且偷生。”
“此番進(jìn)京,一為求取功名,重振陳家門楣;二也為查明真相,以直報怨。”
他此番話說得義正言辭,擲地有聲,將一個心懷家族、不畏艱險的世家子弟形象表演的淋漓盡致。
杜旭眼中閃過一絲感動之色,還想再勸,卻被杜勉用嚴(yán)厲的眼神制止。
“好!好!”
杜勉長吸一口氣:“既然你執(zhí)意如此,那老夫自然要答應(yīng)!過幾日,你便同衡兒一同出發(fā),去長安參加科舉!”
不管陳襄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他自己提出要去長安送死,杜勉自是求之不得。
他巴不得陳襄這個燙手山芋早日離開杜家、離開零陵!
陳襄的目的達(dá)成,也不吝禮貌一笑,向杜勉行禮道:“那便多謝杜家主義薄云天、深明大義了。”
杜勉的表情再次扭曲。
……
宴會散后,陳襄被一名侍女引著回到房中。
那侍女先前也在宴上侍奉,目睹了方才的刀光劍影,現(xiàn)下竟不敢直視陳襄。
她低眉順眼地將陳襄送至門口,陳襄道了聲謝,侍女竟一臉恐懼,匆匆一禮后如受驚的小兔般急忙跑走。
陳襄見狀,不免在心中一嘆:終于找回上輩子熟悉的感覺了。
他走入房間,將外袍脫下隨手一扔,拔下發(fā)簪令黑發(fā)潑灑下來。而后便一頭栽進(jìn)柔軟的被褥當(dāng)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