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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樹下有人用木板搭了一塊臺子,供人歇息,木臺中間畫有棋盤,但無棋子在上。年幼的白荼,就躺在這塊臺子上,試圖從層層疊疊的銀杏葉里,窺見天色之藍。
在他左邊,小福來正趴在木臺上,一雙狗耳朵和毛絨絨的大尾巴都耷拉著,福來面前攤著一本書,小狗有氣無力地嘟囔道:“狗為什么要讀書?狗一點都不想讀書!”
而他右邊則是約八、九歲左右的凌既安,對方盤腿而坐,手里拿著幾根草在編織,已初現小兔的大致輪廓。
白荼看著年幼的自己向右滾了一圈,直接滾到凌既安的身邊停住,他仰視著凌既安的臉,一雙圓潤而明亮的眼睛輕輕眨了眨。凌既安暫停手里的動作,小心托住白荼的腦袋,接著伸長一只腿,方便白荼枕在自己的腿上,繼續編織之前,動作輕柔地摸了摸白荼的腦袋。
細長的草的尖端撫過白荼的鼻尖,癢癢的,害他打了個噴嚏。
故意為之的凌既安見到惡作劇成功,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
被“嘲笑”了,白荼自然不樂意,他張嘴咬住那草尖,用力一拽,擔心半成品被白荼吃進肚子里的凌既安下意識地彎了腰。
劍靈溫熱的呼吸落在白荼的耳垂上。
……更癢了。
凌既安伸手捏住白荼滑嫩柔軟的臉頰,哄道:“小兔,松口。”
白荼權衡良久,想到這只草編小兔將是他的玩具,最好還是不要在未完成之前先啃光,于是乖乖松了嘴。
又是一陣風來,銀杏葉紛紛揚揚,其中有一片晃晃悠悠地飛著,最后落在白荼的心口處。另一邊,早趴在書上呼呼大睡的小狗,翻了個面,將落在臉頰上的銀杏葉一把壓住。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白荼認出了那株銀杏樹,也認出了那個木臺。
就在他們找回福來之前,凌既安曾帶他去過那個山谷,銀杏樹還在,卻因少了靈氣護佑,顯出枯萎衰敗之勢,搭建的木臺早已腐朽殘破,上面長滿青苔和雜草,中央棋盤模糊不清,失了原貌。從木臺處向下望去,原本清晰可見的村莊,如今也成了一片廢土,再不見當年半點模樣。
白荼把碗里最后一塊蘑菇咬住,嚼碎咽進肚子,面前的木柴靜靜地燃著,火焰跳動,星點飛揚,一同映在他眼眸之中。明明是一個還算美妙的夢,卻叫面前兩人都沉默著不作聲,可怕的現實好似給曾經的快樂都套上了枷鎖。白荼長呼一口氣,心中郁結難消,他低聲問:“我們的家……已經沒有了,對嗎?”
“是裴懷做的嗎?”
凌既安不知道,福來也不知道,他們都回答不上來。
唯一能夠給出答案,只有白荼丟失的那段記憶。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靈浩宗。
在師笪沒有打開的那扇石門后面,一個擺放在正中央的赤色水晶球,悄然爬上了一條細長的裂縫。
-
又隔數日。
天際掛著一輪彎月,朦朧清輝灑向人間,青石古道曲曲折折,白日里熱熱鬧鬧的商鋪,此刻也已打了烊,熄了燈火,偶爾只得一聲鴉啼,打破夜的寂靜。銀輝虛攏,引一身寒。
“夢到從前的事,你會害怕嗎?”
“害怕什么?”
“害怕最后的結果。”
白荼抱著膝蓋,坐在屋脊處,凌既安與他肩并肩,位于他身側。
要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昔日之繁華成今日之荒野,其中過程必然不會愉快。他或許,就是唯一的知情人,唯一的幸存者。
“害怕,可我不想逃避。”白荼將臉埋進膝蓋里,那短暫的夢境揭示了他與凌既安、福來二人確是舊相識,他問,“那個地方是我們三人的家,對嗎?”
“對。”
“假如我要報仇,你們會陪著我嗎?”
“當然,無論你做什么,我們都會陪著你。”
白荼側過臉,月色將劍靈的眉眼照得甚是清晰,他心里蔓上一層感動,可又覺得心情很復雜,畢竟白荼還沒有忘記福來的那句“未婚夫”。
他和凌既安的關系好像變得更加復雜了。
白荼一時無解,只好收回視線,不再看著凌既安。劍靈向來不避他的目光,四目相接之下,白荼總是先感到不好意思的那個。
他轉而凝視天邊月,腦海里不由地又浮現了另一道身影。
曾幾何時,他和裴懷也像現在這樣,趁著月色撩人,坐到竹林小屋的屋頂上賞月。他不會輕功,因此是裴懷把他抱上去的,這人憂心白荼會冷,便施法取來自己的披風,細心地給白荼系好。
他牽著裴懷的手,靠著裴懷的肩,聽裴懷給他講故事。那人講故事的本領不太好,翻來覆去,主角總是小兔子,結局總是美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