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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掛在小椿脖子上淡定地指揮眾人該去報信的趕緊去報信,以及反復叮囑看管好鸚哥,萬不可讓它沖進來,說完又想了一圈,再也沒剩下需要她掛心的瑣事。
小椿將她抱進了屋,長平穩穩地躺在清洗曝曬過的褥子上,耳邊是外間熱水燙手的接生嬤嬤造出的嘩嘩水聲……她這才有了符合年紀的慌亂,腦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握著貼身女官的手,指骨都繃出白痕,嗓音不高不低卻堅定有力:
“若是有個萬一,保大去小。”
女官鎮定的面孔被這出其不意的命令擊潰,眼神本能飄向一側垂首站著的嬤嬤——長平的婆婆的最貼心的陪嫁嬤嬤。
長平在她視線挪開的一瞬間就撒開了手,轉而看向小椿:“我的命就交給你了。”
小椿呆呆的瞧著她,黑烏烏的眼瞳里直映著她一個。
她一根木頭點靈,往日里被長平扒開腦子想方設法地往里面灌些人情世故的道理,可惜七竅堵死,一張嘴就是事故:“我懂,死保公主,孩子愛活不活。”
生產在即,她不祥的預言卻讓長平舒了口氣,堅定的神情像被蟲蛀空的樹忽而坍塌,哆嗦著直抽抽,眼淚刷地淌了下來:“這可真疼啊。”
肚子是未時一刻發動的,孩子是未時三刻出生的。
能拖兩刻鐘還是白玉山不斷讓他慢些再慢些,畢竟好陽光過了今日還有明日,再磨蹭也不會磨蹭到又一個冬天,別太快容易傷了長平,鬧個母體血崩便不是來還債而是作孽。
“我知道。”伊玨嘀嘀咕咕地回應他:“牛馬豬羊我都接生過,我懂我懂,我不急。”
白玉山本想糾正他的說法,畢竟接生和被生是完全不同的兩樁事,實在不必相提并論,又忍不住體貼他,論起年齡千歲都過了,新奇事也遇過不少,這般離奇事確實頭一回——再出生一回。
心再大的妖精也會緊張。
再看他又往前挪了一絲,話到嘴邊都忘了干凈,忙不迭道:“不急你就慢點。”
“真的在慢了。”
他倆車轱轆話翻來覆去,一忽兒慢一忽兒快,都覺得對方過分緊張,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緊張的同樣半斤八兩,話多又密,實則都不知道在說什么。
漫長又短暫的兩刻鐘轉眼過去,好在長平年青康健,胎兒又懂事地將自己長的又瘦又小。
無驚無險,母子平安。
臍帶在鋒利的剪下咔嚓一聲,兩股神念不約而同長喘一口氣,歷了一場生死大劫。
長平派去送信的人進宮時正是晌午小憩的時辰,正適合出宮探望親閨女和親妹妹。
她阿娘和阿兄緊趕慢趕,剛邁進后院便聽到一聲嘹亮嬰啼,嗓門特別亮,震的走在前方新出爐的舅舅一臉驚詫:“這么快?這嗓子可千萬別是外甥女。”
他已經開始擔憂女孩兒會傳出河東獅的名聲了。
產房里的伊玨狠挨了兩巴掌,他身子小,接生嬤嬤巴掌大,兩巴掌連背帶腚被拍活了肺,緊攥著拳頭一嗓子嚎盡了全部力氣。
嚎完便在腦海中同白玉山道:“好奇怪。”
白玉山蹲在他腦海里仍舊心悸未平,聞聲以為出了意外,被嚇得魂體都飄忽起來,蠢蠢欲動準備沖出他的意識海,咬著牙問:“怎么了?”
——奇怪,并難以形容。
伊玨想著該如何形容這種感受,同山兄來述說。
臍帶被剪斷,第一口空氣充盈肺部,他想了許久,只能說:“我感到蒼涼。”
包裹身軀的本該溫暖的羊水被流動的空氣帶走了熱量,唯有寒冷余留。
生命誕生之初并不美好,驚恐和不適來源于生理本能而不可抗力,偏偏他又有著完整的記憶,能記得所有一切描繪生命初誕的美好字句言辭,在血腥不散的房間里,突如其來的嘈雜聲音中,渾濁的灌入體內的空氣浸染下,巨大荒悖感席卷了他,不由得生出滿心蒼涼來。
他甚至難以自控自己想要再嚎幾嗓子的沖動,憑著千年積累的意志才忍住悲涼乃至憤怒的哭腔。
“我太難受了。”他哼唧著,在腦海中朝人撒嬌告狀:“難受的太奇怪了。”
白玉山沉靜下去,放開神念聽著外面高聲的賀喜和吉祥話,陪他一起莫名難受起來。
好在剛出生的嬰兒精神有限,天大的難受也沒力氣造作,白玉山哄了兩句,含在嗓子里的第三句還沒說,他自己就睡著了。
被人擦洗翻身裹襁褓都沒醒。
襁褓輕柔地落進長平懷里,同樣歷了場生死劫的長平盯著帷幕兩眼發直,看上去像是魂離了體,直到臂彎被放進了一個小小襁褓,才茫然側過頭,瞅了許久,消散的力氣忽地回到身軀,振聲發出不可置信地詰問:“怎么能這么丑!”
臂彎里一只脫毛沒徹底的紅皮猴,同她印象中所有見過的白胖嬰孩全然是兩個物種,不太像人的模樣,反而像個小怪物。丑到慘絕人寰。
緊閉的房門被推開,她阿娘正好跨過門檻,聞聲提著裙擺急急沖進來,先看了看她,見人還有力氣惱火頓時放下心,仔細瞅了一眼小外孫,大約是被辣到了眼睛,火速避開視線,還要安慰她:“小孩子都這樣,長大就漂亮了,你看他眉眼像極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