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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會很生氣,也許不會,反正再也不會被證實,于是這個念頭無關緊要地一閃即逝。
沈玨問他:“你為何要當和尚。”
問和尚為何要當和尚,其實是很沒道理的事,因為這個世上的人,不是每做一件事都想的那么仔細,常常是不知不覺中,就讓自己成了自己。
曇藪仔細回憶起來,最初他只是個小沙彌,不,連小沙彌都不是,只是尋常的一個清晨,他是宮里只聞其名的四皇子,偷偷跟在還是太子的長兄身后,穿著一身太監服,混出了宮。
那天太子陪著太子妃去禮佛。他們趙家人都信道,唯有當時的太子妃信佛,他們夫妻常會為此爭執起來,都認為自己信的才是好的,爭來爭去,佛道之爭沒有論出個結果,兄嫂的關系反而吵的融洽,太子會陪著妻子做佛事,太子妃亦會陪著夫君參加科儀。
他跟在車馬長長的隊伍后方第一次進了佛門,在一眾不起眼的小太監里,遠遠地被他師父看中,說要收他做關門弟子。
之后他的父皇下了旨,允許他出家禮佛,仿佛是為了補償,早早予他封了親王,是他們五個兄弟里,最早封王的人。
他便領旨剃度,領度牒,成了正經的和尚。
十來年過去了,從前的太子大哥成了皇帝,剩下四個兄弟,二哥落馬折了腿,幾乎不在出現人前;三哥辦差的時候遇上地龍翻身,讓垮塌的房梁壓了個結實,扒出來的時候,都沒了人樣;剩下一個最小的弟弟,三天兩頭在皇城里鬧的雞飛狗跳,言官們無事可挑時,就將他提出來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狀。
身為四皇子的他長成了一個修行不錯的和尚,去年見皇兄時,他還說將來可以讓他掛個國師的名頭。
說這話的時候,皇兄皺著眉,并不大情愿,約莫是對禿頭本能的不喜,他的皇兄沒有別的癖好,唯獨喜歡長發濃密的美人,若是帶一點卷曲的長發那是最好不過,曾經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娘娘便是一頭濃密卷曲的長發。
還有出家之前的他自己,也有一頭打著卷兒的黑亮長發。
因此聽說他要剃度時鬧得最兇的就是他的長兄,聽說他和父皇拍了桌子,鬧得不歡而散。
只是他們的父皇是個執拗的人,一旦做了決定,便很難更改,那次也沒有例外。
從那個曦光溫柔的清晨,他悄悄換上太監服,在太子哥哥視而不見的縱容之下混出宮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變了模樣。
“先皇下旨讓我出家。”曇藪道:“我們這樣的皇子皇孫,雷霆雨露俱天恩,聽話最好。”
他說:“不聽話,往往活不長。”
沈玨又問:“你不知道原因?”
曇藪靜了靜,半晌才低聲道:“知道。”
他低著頭,手指在眼皮上抹了兩下,微光一閃而逝,抬起頭來道:“你看我的眼睛。”
沈玨一眼掃過去,先時不大認真,爾后愣了愣,再次仔細地觀察他的眼睛。
那雙酷似趙景鑠的眼睛,眼尾上翹,睫毛濃長,眼白微藍,眼角泛著紅。
中間深褐色的部分里卻是漆黑雙瞳。
重瞳者,異象也,圣王之兆。
“太子已立,且做得很好,不需要我這樣的皇子。”曇藪笑了笑,“所以我就當了和尚。”
他笑的很淡,沒什么怨憤不滿,早早就知道自己的與眾不同,也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對于父皇的行為他理解并體諒,換成他自己,怕是也無法做到更好。
還有一直待他很好的太子長兄,明知他眼睛的真相,也沒有刻意疏遠或苛待過他,反而因為他被藏在深宮極少見人,常悄悄地去探望他,教他讀書識字,與他談天說地。
即使明知道長兄對他的喜愛,最初是因為他有一頭滿足他隱秘癖好的卷曲長發。
這些都沒關系,畢竟他們是一家人,剝去那層高貴的身份,他們還是父子,是兄弟,是血溶于水的骨肉血親。
所以他最先跟著師父學的術法,便是障眼法,用在自己眼睛上,藏起不能宣示與人的秘密。
只是,眾生皆苦。普通如范掌柜一家遭遇的命運是苦,荒年里落草為寇的強盜是苦,煌煌宮城里的皇家子孫亦無例外。
親筆寫下諭旨,送自己兒子出家的帝王是苦;眼睜睜看著自己弟弟削去長發,再也不喚自己“大哥”的太子是苦;
以為自己是至尊至貴,無人可以欺負的皇子們,看著自己兄弟被一份輕飄飄的圣旨打入寺廟,從此油燈僧衣了卻一生,懂了世事無常,沒什么亙古長存。
于是,無常是苦。
曇藪起了身,沖沈玨行禮:
“在下要告辭了。”
“去哪里?”
“先回山門同師父道別,之后去找我皇兄。”
“想好了?”
“想好了。”曇藪靜靜地道:“我去做我該做的事。”
是和尚或者親王都不重要,他出生在宮廷里,便是出了家也有尊貴的親王身份,便天然地有更大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