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范掌柜想也不想地搖頭。
沈玨只好繼續勸。
重新掩好門,被攙扶著往回走的范王氏卻停下腳步,側過頭,耳朵朝著他們的方向,一動也不動了。
曇藪念了聲阿彌陀佛,下一刻被老人婦人緊緊攥住了胳膊,那枯瘦的,粗糙的,布滿褶子的手將他腕骨緊緊勒住,婦人的聲音哆嗦著,帶著隱忍的泣音,低低地問:“大師,他是在同我家三郎說話嗎?”
曇藪嘆息著道:“是啊。”
婦人松開手,伸向前方,一步一步摸了過去。
曇藪再次攙扶起她的手肘,把她送到那個守了許久的野鬼面前,爾后他們三個,一妖一道一僧,眼睜睜望著那只蒼老疲憊的手,虛虛地穿過魂體,落在空中一點。
范掌柜彎下身,把自己的臉貼上去,陰涼的氣息繞在指尖,范王氏笑了起來,幾乎是篤定地喊了一聲:“三郎。”
野鬼泣道:“在呢。”
婦人恍惚地道:“你沒走。”
“沒,守著你呢。”
婦人微微歪頭,仿佛聽見了他的回應一般,哭著道:“你死了才想著守著我,活著的時候怎么就不記得守了呢?”
情緒過于激動的老人終于堅持不住,喊完這一句便一頭往前栽去,沈玨似乎早已料到,伸手接了個正著。
蘇栗望著暈倒在沈玨懷里的老婦人,忍不住小聲道:
“她就這幾日了。”
說著抬眼望了望沈玨,沈公子臉上沒有表情,似乎已經料到這是一場送葬的行程。
三人在小院里住了下來,曇藪劈柴燒水修整房舍,蘇栗在外奔波,備置白事物件,沈玨出去了幾趟,通知老嫗的家人,和范掌柜的兩個兄長。
遠方的親屬都在趕來的路上,躺在床上的老嫗渾渾噩噩地睡了兩日,終于醒了過來,爾后白障重重的眼睛望著床腳的方向,仿佛看見了那縷夫君的魂。
“為什么?”婦人問他。
范掌柜哭不出淚,只能抽噎著答:“我只是一時氣不過,不知道這種事怎么會發生在我身上。”
他一遍遍重復:“為什么會發生在我身上。”
沈玨站在床邊面無表情,低頭望向婦人的眼里卻是年歲賦予的溫慈,就像當年他重傷剛醒時,看到那個燭火旁縫針走線的婦人,哼著無名小曲,目光如出一轍的脈脈溫情。
沈玨抓起她的手,擱在曇藪的手心里,語氣輕軟地道:“不要問你夫君,你該問的是他。”
曇藪一手松松地握著老嫗的掌心,莫名地望向他,并不懂話中意思。
這半人半妖蹲下身,一襲黑衣,屈膝蹲在床畔,高高束起的發尾長長的垂在臉側,擋住了他半張臉。
他又輕又慢地一句句講給這對人鬼夫婦聽:“當年合州雪災,開春又是雹災,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他們望著妻兒父母活生生餓死在眼前,也問過為什么。”
“一些人死了,另一些人落草為寇,他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因為當地縣衙勾結本地富戶抬高糧價,因為上官克扣了賑災糧。
為什么他們能這樣做。
因為上官的上官不查。”
沈玨終于抬起臉,掃了眼床腳苦著臉的范掌柜,目光停在曇藪被布帛遮蔽的眼上,他沖這對夫婦說著話,卻定定地望著曇藪:
“一層一層地往上推,最后推到天家身上,是帝王無能,識人不清。
帝王為什么無能,因為他身邊那些生來富貴的親王,都寧愿供奉泥塑的菩薩遁入空門,也不肯做他該做的事。
就像握著你手的這位一樣。”
曇藪愣愣地望著他,嘴唇張開又閉上,最終緊緊抿成一道直線。
范王氏轉過頭,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里,是渾濁的眼淚。
婦人問和尚:“是這樣嗎?”
和尚哀慟地望著她。
婦人目光移開看向床腳的白影:
“聽見了?不是咱們的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緩緩地吐了出來,仿佛后半生的苦難悲凄都隨著這口氣消弭在空氣里——那些煎熬的日與夜,她無數次痛恨自己為什么沒有攔住孩子和老父母這一趟無法回頭的旅程,恨自己那樣為什么開開心心的送他們啟程,而不是隨便找個借口把他們攔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