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曇藪沒有吭聲,隱約能聽見碗勺輕撞的聲音。
蘇栗繼續道:“別是被我昨天說你還俗的事嚇得一宿沒睡吧?”
曇藪低低應了聲:“嗯。”
蘇栗就不說話了,縱然他才十二歲,自小山門長大,也知道權勢富貴不是他該插手的事。
終于安靜地吃完一頓飯,沈玨走回去,依舊是兩個小銀錠和空碗碟一起消失。
二十個銅板的一頓飯食,他花了二兩銀子,即便曇藪也覺得這人豪奢過分,然而吃人嘴短,加上他想起歷史上自己那位祖宗消失的內庫,默默地一聲不吭。
重新坐下,沈玨提起眼皮,看向曇藪問:“不愿意還俗?”
曇藪自然不愿意還俗。
沈玨就不再提,只是臉上無端冷了三分。
船舶順江行走三日,到達雍州時是個斜陽西下的傍晚,沈玨領著路,帶他們在雍州城里,從青石大路走到青石小巷,穿過一個又一個坊市,最后停在一家門墻破落的小院前。
沈玨抬手叩了叩門栓。
此時的天色徹底暗下來,院中依然一片黑沉沉,無人點燈。
三人在昏蒙中站了許久,木門被拉開了一道縫,門后傴僂老嫗嘶啞的聲音問:“誰呀?”
沈玨:“我們仨是路人,借碗水喝。”
門開了,老婦顫巍巍的聲音帶著百折不回的善意,提醒道:“老身看不清,你們自己進來打水呀。”
沈玨跨過門檻走進去,蘇栗和曇藪跟在后面,兩人面色復雜,約莫在想象中受盡磋磨的婦人即使沒有一身戾氣,也不該是這樣毫無防人之心。
婦人在月色下的身形小小的一團,被苦難和歲月壓垮的脊梁已經徹底彎曲下去,蹣跚著走在前方,替他們領路。
一邊走著一邊道:“我領你們去灶房,水缸里是隔壁陳家替我打的水,昨天剛打滿……你們用過飯了嗎?沒用過,自己生火弄點吃食。”頓了頓:“老了就是沒用,來客人了,也只能讓你們自己動手。”
蘇栗忍不住道:“你不怕我們是壞人嗎?”
老婦人滿臉褶子都攏在一起,白霧阻障的眼睛明明看不見,卻將視線準準的望向他的方向,慢吞吞的嗓音帶著笑意地說:“世上哪那么多壞人哩。”
蘇栗一口氣就這么被哽在咽喉里,吐不出咽不下地,硬生生被噎的眼圈泛紅。
曇藪走上前,在灶房里摸索出火折子,點燃了油燈燭火。
黑黢黢的院子,漸漸燈火通明起來。
院門被拍響,外面傳來男聲在喊:“范嬸在家嗎?是不是來客了?我看你家院子亮燈了。”
曇藪扶著婦人走出去,在門口同好心的鄰居寒暄,這是善心人怕來了惡客,欺負一個孤仃仃的老人家。
沈玨站在院子里,看著墻角處那一縷魂。
魂魄不肯輪回,通常就消散在天地間。
可不肯輪回的孤魂,往往都是執念未消,執念越強,消散的越慢。
胖乎乎的范掌柜也不外如此,他不肯輪回,又無歸處,只好在每一個夜里守在院子前,望著他的老妻,一日日憔悴佝僂,一天天哭瞎雙眼,一夜青絲白雪回不了頭。
再多悔恨也挽不回的人鬼殊途。
于是一天天看著她,連一句安慰都給不了她。
甚至連靠近一點都不敢,怕自己一身鬼氣沖撞了她,只能在院前站著,守著,等著一個消散天地的結果。
沈玨走過去,低聲問他:“還認得否?”
范掌柜木木地抬起眼,盯著他望了一會,整個鬼都哆嗦了起來:“是你啊,那年那個狗妖。”
“狼妖。”沈玨說,“我帶來一個和尚,一個道士,送你去輪回。”